平嘉二十二年夏末秋初的扬州水患, 是一场载入史册的天灾。
六月中旬邵伯堤溃决九处,河水淹了数十里的农庄田舍。
此后连绵十数日暴雨,高邮、宝应堤坝相继溃决, 洪水倒灌淮扬, 淹没了上万间民房,数百里一片汪洋。
扬州城里也饱受水患之害,米粮价格飞涨,每石直逼三两银子, 尚且供不应求。
好在卫轩临走前提醒她多囤米粮,宝楹从来没打理过庶务, 只是娘亲倒下了,她也只得硬着头皮上阵, 在米行被人忽悠着以高于市价三成的价格买了十石粮食。
珍娘说她被奸商坑了,宝楹正气得掉眼泪,谁知短短数日,洪水过境,米粮价格飞涨,竟翻了数倍有余。
虽然手上囤了粮,但宝楹心里还是很慌。水患把房舍隔绝成了孤岛, 卫轩已经离开好几天了,却和爹爹一样杳无音讯。
当着珍娘的面,她又不愿意表现出脆弱无助来, 因为卫轩说了, 她现在是家里的顶梁柱, 要照顾好娘亲。
在珍娘面前,宝楹极尽可能地宽慰她,这次水患来势汹汹, 朝廷肯定不会问责的。而且爹爹福大命大,肯定不会有事的。
话是这么说,其实她心里也觉得希望渺茫。
爹爹已经失踪十几天了,如果没事,早该回来跟她们团聚了。还有卫轩,他一直没有回,要么是没找到爹爹,要么是他也遭遇了不测……
宝楹赶紧甩甩头挥走了这个可怕的想法。娘亲的药快吃完了,她得想办法出去弄点药材回来,不可以再胡思乱想了。
过了两天,暴雨终于停了。宝楹打开门一看,街上的积水深没过膝,寸步难行。
她取来一顶帷帽戴上,让黑豆淌水而过,自己盘腿骑在它背上,又把乌鸡放出来给她保驾护航。
来到临街的生药铺外,外头已经围了好些人,正是趁着雨停之际出来买药的。
药铺的掌柜姗姗来迟,告知众人:铺子里的药材已被乔氏药庄收购一空,若要买药,请各位移步最近的乔氏药铺。
宝楹在扬州待的时日不长,问了旁边的人才知道,原来乔氏是扬州最大的药材商,旗下的医馆药铺遍布南直隶。
宝楹不敢耽搁,忙跟着人群,掉头去了最近的一家乔氏药庄。
乔氏药庄将附近药铺的药材买光了,百姓们想抓药只能聚集在此,然而出乎众人意料的是,药庄以缺货为由闭门谢客,将乌泱泱的一群人堵在了门外。
众人冒着大水出来,就是为了抓点救命药,闻言岂肯罢休,群情激奋地堵在门口讨要说法。
一个掌柜模样的人正焦头烂额地安抚着众人,道是铺子里的药材都被官府收去赈灾了,别说铺子里,就是东家的老夫人病了,也凑不齐一副药来。
百姓们哪里听得进他解释,只闹着要开门抓药。更有激动者冲上去砸门,却被把守在门口的十几个伙计牢牢按住。
宝楹跟在人群后面,正不知如何是好,黑豆却驮着她兜了个圈,来到药庄的后门外面。
两扇髹黑漆的门紧闭着,乌鸡飞进院子里,用喙子顶开了门栓。黑豆驮着她推门进去,踏上后院的台阶,总算离开了水面。
宝楹从它背上跳下来,黑豆甩了甩身上的水,欢快地领着她往铺子大堂走。
大堂的门关着,透过门扇糊的高丽纸,影影绰绰地看到里头有三四个人。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推门进去,忽然听到里面有人说话。
“发这么大水,听说高邮、宝应两个县光是淹死的禽畜就数以万计。等水退了,肯定要发时疫,咱们积压的这批药材就有用武之地了。”
另一个人道:“现在朝廷是太子说了算,扬州发这么大水患,他面子上过不去,肯定要发一大笔赈灾银下来。咱们把药价抬高一百倍,再给两成回扣给官府,照样赚得盆满钵满。”
又有一人笑道:“还是二爷有先见之明,提前把附近州县的药材收入囊中。到时别说二成回扣,就是一分不给,官府也只能捏着鼻子从咱这儿买。”
那乔二爷摇头道:“啧,官府是我们的衣食父母,赚了这么多银子,不孝敬点给知府大人,怎么说得过去?”
里头的人哈哈大笑起来。
宝楹气得发抖,外面多少等着买药救命的百姓,门口还挂着“悬壶济世”的匾额呐,这些人怎么好意思发这种灾难财!
她“砰”的一声推开门,气呼呼道:“不许说了!快开门把药卖给我们!”
屋里的笑声顿止,众人转头看向门口的不速之客,见是个毫无威胁的弱质女郎,纷纷把脸沉了下来。
乔二爷迈步上前打量她一番,沉声道:“你怎么进来的?刚刚都听到了什么?”
宝楹义愤填膺道:“我听到你们垄断了扬州的药材,要趁着水患抬价!你们要是敢这样做,我就把这事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