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铎一听,便知是贤妃的主意,只是当下头脑昏沉,不是算账的时候,便撇下徐兰星,强撑着起身出了宫门,骑上骏马往王府走。
其时月陨星沉,天边浓云深晦,雪花扯絮般落下在他的眉睫颊侧,被滚烫的肌肤一化,冰冷的雪水顺着下颚骨一路滑进颈项里。
他想起去年的腊月的光景,那时他正在府里养伤。
有一天她拿着一件貂皮风领给他,说是她一针一线亲手做的,以后上值时戴着,雪就不会飘进脖子里了。献完殷勤,她就开始装可怜,说手上被针扎出好多血洞来,拐弯抹角地讨赏。
他瞧那风领针脚细密严整,知道不是她能做出来的针线,便捉着她的手要看血洞,她挣不过,两只小手被他捉在掌心,香玉嫩笋一般,哪里见半点针眼。
她气急败坏地嚷,一口咬定那就是她做的风领,还要他花银子买,不然不给了。
宗铎实在没见过那么无赖的人,可她无赖得又很可爱,最后他以市价一千倍的银子买了她这顶风领。只是后来去了北元,再回来时已春暖花开,竟没有机会穿过一回。
他正兀自出神,冷不防听到有人问:“哥哥,你找谁?”
垂眸一看,是个小童,正蹲在地上玩炮仗。宗铎眉心微皱,看着这个小童,似是在思量他是什么人。
见他迟迟不语,小童又道:“你是来找以前住这的那家人吗?他们搬走了,现在宅子赁给了我家。”
他身后的角门敞开着,上面一方小小木匾额上题着“张宅”。
宗铎这才如梦初醒,一言不发地调转马头回了东宫。
过完年,转眼又开春了。
青城山万物复苏,层林渐染青绿意。怕她一个人无聊,女弟子们练完功后便带她到后山挖春笋。
她们管她叫小师妹——叫施姑娘大生分,跟着小师叔叫表妹又乱了辈分。
宝楹跟着她们满山乱跑,她动作笨拙,有些坡度比较大的地方不敢走,就拿卫轩给她削的木剑当拐杖,师姐们也会停下来等她。
青城山的女弟子多是附近百姓家里送过来学艺的,在山林里灵活得像猴子似的,对哪里能挖出笋了如指掌,不一会儿,背篓里就装满了春笋。
宝楹只见过集市里卖的洗得干干净净的笋,还没见过这种长在土里的新鲜货。
她新奇极了,也拿自己的木剑在地上挖挖挖,真给她挖出一根小笋来。她使了吃奶的劲都抠不下来,只得冲着师姐们喊:“这里也有一个。”
师姐们面面相觑。
宝楹自上山以来没说过一句话,大伙儿以为她不会说话,在她面前都小心翼翼地不敢放声说笑。
众人静默片刻,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来。
宝楹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明白她们在笑什么。她感觉这些师姐跟她以前认识的人好不一样。
她们恣意、潇洒、快活,不像她一样成天念叨着好吃的,也不像如茵一样成天念叨着高嫁,更不像桂嬷嬷一样成天念叨着规矩。
要是把桂嬷嬷抓到青城山来,不出两日就能把她逼疯了。
宝楹想到这个场景,也不由自主地笑起来。
夕阳斜照,众人满载而归。
下山的时候,看到男弟子们在溪涧边抓鱼,活力满满的师姐们冲上去加入他们。宝楹不会水,站在一旁看他们玩闹。
她穿着最普通的弟子服饰,头发也只是扎了两条长辫子,可是她眉如春山点翠,目若盈盈秋水,唇似夭秾桃瓣,越是朴素,越衬出她惊心动魄的美。
男弟子们看得挪不开眼,纵使知道小师妹是师叔的人,但……光是看看就心旷神怡啊。若是能逗她一笑,那今晚连饭都能多用两碗。
男弟子们一个个像打了鸡血,争相抢着扎最大的鱼上岸。一时之间,窄窄的溪涧成为众男的比武场。
一个弟子学艺不精,像只乌龟一样四脚朝天地摔进水里,“扑通”一声溅起一滩水花,众人纷纷避之不及。
宝楹瞧他那滑稽的样子,忍不住抿着嘴笑起来。
这下不光男弟子,连女弟子都看直了眼。原来冷美人笑起来,真有春雪初融的感觉!
那摔倒的弟子原本羞得想找条地缝钻进去,可是看到她笑了,他又觉得自己赢了。
宝楹开开心心地跟着他们下山。山路难行,男弟子们争相要背她下山,被二师姐飞燕一瞪,自己弯下腰把她背了起来。
宝楹趴在飞燕背上,心里暖暖的。
转眼过去一个春秋,她渐渐融入了青城山的生活,昔日的伤痛恍如隔世,又恢复了往日活泼开朗的性子,总是缠着师姐们跟她玩。
师姐们要练功,还要做功课,哪有时间天天应付她这个大闲人。
她们要教她武艺,可是宝楹懒,嫌练武苦,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只学会了一套五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