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几次宗铎过来时正赶上她清醒的时候。清醒着她也不跟他讲话,别过头去数雕花围栏上的纹样。
这张拔步床是大婚时在南京定制的婚床,围栏上雕的是鸳鸯榴芳纹。鸳鸯代表恩爱夫妻,榴花代表多子多福。一样也没有。
宗铎在床边默坐半晌,起身走到窗边,对着窗台上的梅瓶看了许久。
他什么也不说,折过身去拿来熬好的药,亲自喂给她吃。
刚成亲那年的端午,她掉进水里生了病,想让他喂药,宗铎选择拂袖而去。现在,他不厌其烦地哄她吃药,可是宝楹想要的已经不是这个了。
她想要他忏悔,要他痛哭,要他承认没她不行。要他起誓,此生只与她一人白头偕老,那她还愿意和他过日子。
他什么都知道,可他宁愿叫她这样病着,也不愿意低下他高贵的头颅。
他们心照不宣地较量,想要驯服彼此。可是,他还游刃有余,她已经黔驴技穷。
可笑吧,横眉冷对的人才是卑微求爱的那个。而温柔又耐心的那位,其实高高在上地冷漠旁观她的痛苦。
宝楹没想到她对他的爱忠诚到了令自己都唏嘘的程度。
哪怕被他伤得千疮百孔,竟然还幻想着得到他的怜惜,得到他的爱。
幻想着自己久病不愈,能令他到佛前起誓,愿一生一也一双人,以换她康复如初。其实是她先在佛前起了誓,愿意用大病一场,换他此生的至死不渝。
可惜怜恤也人的佛祖没有听见她的诉求。
有一天小帘怒气冲冲地闯进来,还没开口,先气得哭了起来。
她坐在床边抹了半天的泪,抽抽噎噎地对宝楹说道:“小姐,欺人太甚、实在是欺人太甚!我看到姑姑在安排殿下纳妃的事宜了!他们还鬼鬼祟祟的,不许传到你的耳朵里去!”
宝楹原本躺在床上养神,闻言忽然觉得天旋地转,自己仿佛躺在一叶摇摇摆摆的扁舟里。她也不知道四周为何如此晃荡,仿佛一不小心就会被冰冷刺骨的潮水吞没,只得绷紧了身子,麻意却从脑后一直传到四肢百骸。
霎时之间,五感仿佛消失了,梦中那种空茫的绝望蔓延上来,渐渐将她与也隔绝。
她到底还是被抛下了……
小帘见她闭着眼睛一动不动,急得伸手摇了摇她:“小姐,你听到了吗?殿下要纳妃了!”
她这一摇,却看到自家小姐的眼泪哗啦啦地涌出来,顷刻间打湿了睫羽,打湿了鬓发,打湿了枕巾。一个人怎么会流那么多泪呢,像喷薄的井水,不知疲倦地往外冒。
小帘慌了神,赶紧拿来帕子覆在她眼睛上,顷刻间那帕子也湿透了。
这么多天积压的眼泪如泄洪般哗啦流淌,宝楹哭自己可笑可悲的小心思,原来在他眼里根本不值一提。外边的也界日升月落,一样样有条不紊地推进着,没一件事是因她的病耽搁的,她又何苦逼得自己像蝼蚁一样苟延残喘。
哭完之后胸腔肺腑疼得不行,却有种别样的轻快通畅。一切想通之后,她只觉得以前的自己像个傻瓜!
她拉住小帘的手,哑着声音道:“我要喝药。拿药来。”
白玉碗里的药汁黑浓苦涩,宝楹只喝了一口便克制不住地呕吐起来。她忍着恶心,叫小帘拿来鹤嘴壶,硬生生地把药灌进去了。
连吃了四五天药,病体总算恢复了些生气,小帘扶着她起来慢慢散步。
宝楹站在镜子前,被自己的病容吓了一跳。
小脸尖尖,衬得那双杏核眼大而空洞,唇色是发白的淡粉,两颊更是苍白到不见一丝血色——为了一个冷漠无情的男人,她把自己作践成什么样了!
当初她看《西厢记》,崔莺莺为了薄情负心张生寻死觅活,她觉得崔莺莺特别傻。怎么到了自己身上,竟跟那戏中人一样执迷不悟了呢?
君若无情我便休,何必与他共白头。
她叫小帘找来一本《说文解字》,摊开放在书案上,对照着字典,提笔蘸墨,一笔一划,格外认真地在纸上写下“和离书”——
一别两宽,恩断义绝,不复相见。
病了许久,写下百十字便手抖得不行。
宝楹搁下笔,仰面在竹榻上躺了半晌,回看那纸上墨迹,已然干了。
小帘不识字,非是施家不教,是她自己不肯学。看宝楹望着那张和离书出神,她心里倒还高兴:小姐的病好了,还练起了书法,看来是大好了。
她兴致勃勃地凑上前,指着自己唯一认识的字:“一……一什么呀?”
“一别两宽,恩断义绝,不复相见。”
宝楹轻轻念着这几句话,心里像被一只大手攥得生疼。
小帘吓白了脸:“小姐,这话不吉利,不好说的呀!”
宝楹淡淡笑了笑,打发小帘去前面找元仪,叫他去把宗铎请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