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必地位达到了最高的状态,就跟白银宫的主人一样,能凭自身的心意塑造现实世界。“教养”与“脸面”,也不过是任由他塑造的,微不足道的事物之一。
这天,他在为祷文书记官跑腿。
站在走廊外面,等待回执的时候,辛念似有所感,忽地抬起了头。
某种……喧嚣又死寂的氛围,仿佛海啸,从前方汹涌地淹没过来。辛念来不及反应,两列精英武卫已经大踏步地走来,身着银灰色的合金甲胄,持握仪杖枪,半覆式头盔则完全遮住了他们的上半张脸,巨大的月冕在头冠上熠熠生辉,闪耀万物。
辛念完全没见过这种等级的侍卫,比起他们,他日常见到的巡逻卫兵简直比伙夫还窝囊。
“快跪下!”前头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冕下来了,冕下圣驾光临!”
辛念木愣愣的,被身旁的人拽了把,“扑通”摔在地上。
与其说跪,不如说蜷缩吧。辛念蜷成一团,尽可能躲在其他人的影子里。他的心脏突突狂跳,胸口挛缩,难受得说不出话来,仿佛又回到了那天清晨,一睁眼就看到安斯伽尔的长发铺陈在他的床上,像勾人欲噬的妖魔。
这些天安斯伽尔消失得非常彻底,但辛念也没有天真到那个份儿上,觉得这场大劫终于过去了。
辛念不抬头。他曾在书上读过鸵鸟埋首于沙中的故事,当时只觉得愚笨,毕竟祸患又不会因此消失。如今才明白,只要能对眼前的灾难一无所知,就已经很幸福。
四面八方不断传来嘈杂的声响,有此起彼伏的抽气和惊呼,有大臣们谄媚的赞美声,还有……还有什么?僧侣们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空气中弥漫着神圣熏香的气味。
苍白的圣龛无声悬停,像一轮被金属铸死的月亮,沉重地压进长廊。
安斯伽尔坐在里面,四周安静如真空,同时喧哗得像宇宙大爆炸。他瞥过一眼,看向下方侍立的臣下。
“你……”
“礼敬圣座!卑下是……”只是吐露的一个音节,宫务官就激动得几度哽咽,热泪纵横,“回禀圣座,卑下是外环下庭第七区的宫务官!”
许多人一生也不能跟他说一个字,一句话。在更遥远的地方,安斯伽尔是同样遥远的神异传说。
安斯伽尔的眼神滑过乌泱泱的人群,一下就锁定了那个试图把自己埋进地里的,小小的影子。他幽深的目光宛若实质,捧着辛念的面颊和身体描摹。
“你这里多了很多新面孔。”他低低地说,“很好。”
宫务官一边感激涕零地回应,一边急忙伸长脖子,像头望眼欲穿的鹅,试图找到主人的目标。在他身后,一堆官员也跟着殷勤探看,目光之炽热,让空气都熊熊燃烧起来了。
辛念浑身冰凉。
随行的大司祭感到诧异,她顺着半神恍惚的眼神看过去,忽而面色大变。
——在她的视野里,那个瘦小的,跪在人群里就会消失的奴仆,身上却分明沾满猩红到发亮的神血,连人带衣,遍体全是!
大司祭疑心是自己看错,她再定睛注目,那些鲜血,那些被神浸染过的痕迹,又诡谲地消失不见了。蜷在那儿的,依旧是最不起眼的渺小仆役。
认知修改。除了安斯伽尔,还有谁能做到这点?
大司祭们修行多年,只为侍奉白银宫的主人,长年累月下来,必然对半神的能力生出些许抗性。她又想起那天安斯伽尔魔怔似的情态,含糊其辞的说法。他走时鲜血淋漓,而他回来的时候……
他回来的时候不发一语,却压着满腔扭曲的怒火,谁也不敢揣度他的心思。
现在再看,他到底去了哪里,又见了谁,答案已是昭然若揭。
过去这些天了,那个孩子一直在毫不知情的状态下吃饭,睡觉,工作,就这么血淋淋地走来走去,他见到的每个人也全毫不知情……
大司祭轻吸一口气,安斯伽尔瞥她一眼,大司祭立刻垂下头,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听听你的政绩。”安斯伽尔说。
大司祭的眉毛又跳了下。
什么鬼话!平时在议事厅都恨不得割了大家的舌头,让我们打手语交流,现在居然有余裕跑到这个下层小地方来“听听你的政绩”?
当然,这个大逆不道的念头一闪而逝,她立刻便控制好心神,不叫身侧的极危因素探知。幸好,他现在的注意力全集中在一个人身上。
宫务官简直快要晕过去了,他喜极而泣,眼泪跟皮带面似的流了满脸……接下来,传令司祭用受训过的,平稳而圆润的嗓音读起这个宫务官的生平贡献。一时轰动,赶来朝圣的王公贵族源源不断,像疯了一样往这边喷涌,但尽数被武卫挡在五里开外。
安斯伽尔只盯着辛念。
你为什么不看我?为什么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