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平平整整,早上走得着急,来不及叠被子,也展开铺着,枕头像小方糕,局促地墩在床头。

    安斯伽尔又不自觉地咽了下喉咙,就在前天,他还站在这间房屋的门口,游魂似的宣告要把这张床铺当作餐桌布,如今他真的站在这里,居然拘谨起来。他伸出手,定定地盯住这张床,掌心缓慢地触到粗糙的被面。

    盖在身上是什么样子的?他胡思乱想了一下,又看到枕下露出什么东西,慢慢抽出来一看,原来是一枚保存良好的手链,染成藕色的细绳上,编着圆圆的木头珠子,款式异常简朴,却显然受到主人的珍重对待。

    是首饰?

    安斯伽尔捏住珠子,用指尖摩挲了下。光润圆滑的触感,又轻轻的,有股浅淡的木头味。

    他也不知道自己干嘛要这样做,不过,他确实能看见手链主人对它的珍惜。奴仆极少佩戴它,似乎只把它当成一样令自己心情愉快的摆件,睡前才会拿出来摸一摸,戴上看一看。

    质朴无华,轻飘飘的木珠与他指节上精光璀璨,沉甸甸的权戒形成如此鲜明的对比,安斯伽尔看了一会儿,抑制住把它窝在掌心里的冲动,又重新放回枕头底下。

    床头放着个裂痕清晰的小陶罐,里头种着拔来的小草和青苔,绿茸茸的一团,像谁的脑袋栽在里头。安斯伽尔的注意力被吸引,弯腰小心地打量它们,发现有条细得可怜的蚯蚓,大约是这里的住户,感应到他的气息,在空中的身体僵直一会儿,就迅速缩回去了。

    半神于是蹲下身体,饶有兴致地等着它出来,见再没了动静,他转动陶罐,盯住裂隙,那里的泥土细微松动,不一会儿,蚯蚓的一小段身子若隐若现地转在里头。安斯伽尔伸出指头尖儿,精准地戳到它,蚯蚓受惊,立刻往前紧缩。

    他露出恶作剧得逞的微笑。

    大概是太专注了吧,那些时间深处的印记,独属于这个小陶罐的记忆,全部逐渐浮现出来,萦绕在他眼前。

    这固然是半神的能力之一,只消安斯伽尔足够用心,他便能透过任何物体,分辨出它们过往经受的所有历史,时间是如何流过,又如何在它们身上留下无法复原的情绪与痕迹。最长久的一次,他凭借一枚古董金剑,就辨认出了千年前持剑人掌心中的伤痕。

    但这回,安斯伽尔只听到奴仆在浇水时的碎碎念,看到他用指尖仔细地拨动青苔和草叶的动作。他摘除发黄萎靡的枯根,转着圈儿地打量陶罐,看它摆在哪个角度最合适,最好看。他总打算给陶罐涂上均匀的浅黄和白色,但没条件找颜料,只好作罢……

    这轻柔的,不成曲的小调,伴随着全息环绕般的浮动光影,团团环绕了安斯伽尔。不知不觉间,他坐在了地上,怔怔地望着出神。

    他的世界还是那么嘈杂操蛋,宇宙不遗余力地毁灭他,而他也放任自己被毁灭。经过改造,半神的寿命通常长达数百年,但他的前任能活过两百岁都算罕有。

    历史上不是没发生过这样的事,四百年前,时任的白银宫半神忽然在人潮汹涌的庆典上失控,她用一个念头,就把到这里来朝觐,大声欢呼、喝彩的上万名“尊贵来宾”涂满了地板,自身亦任由那磅礴的能量肆虐放纵,以致断碎了全身的骨头,就算是解脱。

    史书对此缄默不言,抹除了所有相关的记录。安斯伽尔当然已经极力避免这种事发生,可是无量无边的生灵一直在他耳边歇斯底里地尖叫啊,他又能怎么办呢?

    我真的已经极力控制自己了!我为所有人解决圣痕的麻烦,把挑选来的祭品用最解压的方式捏碎,我甄选了那些最不可憎的政治家构成我的权力触角,我戴上光明慈爱的面具,尽可能跟头脑简单的蒙昧之人多多接触……我真的已经竭尽全力了,我又能怎么办?!

    然而此刻,他忽然感觉自己的灵魂向上漂浮、放空,在这间不能更简陋的屋舍之内。

    安斯伽尔心无旁骛地沉浸在其中,这感觉已经很久都没有过了……他失神地倾听着这些活的光影,再一次,安斯伽尔遇到了自己无法理解,却又深深着迷的事物。噪音、喧哗、嗡嗡震动的潮声,叫他头痛欲裂的吵闹……全离他而去。轻轻的哼唱,像摇篮曲一样回荡在他耳边,云朵一样的……

    他叹了口气,神色梦幻,安斯伽尔想把这个小八音盒拿在手上,就此据为己有,当成一件最珍贵的收藏,只是他害怕会打断这些图景和幻想,所以只好一动不动,先目不转睛地看着。

    门外传来由远及近的喧哗,暮色四合,奴仆们已然结束一天的劳作,正往他们的居所赶。

    静谧被仓促打断,安斯伽尔神色森然,那股凶戾的烈火又开始在心头涌动。他倾身坐起,目光穿透薄薄的墙壁,立刻就要宣泄这股暴怒——

    “辛念!”门口突然有人喊道,房间的居住者停在门口,转头看向呼喊他名字的人。

    辛念。

    怒火蓦然消散,就像被清凉的薄荷擦拭眉心。这个名字印在他炽热的大脑上,无异于印下去的透彻冰块,瞬间就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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