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辛念每每与他起纷争,最后的结局全是他遭受惩罚,而尤利安仗着一张巧舌如簧的利嘴,说哭就哭的绝技,总能毫发无损地脱身,只是站在大人身后,得意洋洋地瞧着辛念。也就后来,辛念有资格获得档案员的职务之后,才跟这个人隔开。
不知何故,自从辛念逃一般地离开后,尤利安总有种咬牙切齿的劲头,他想方设法要逮着辛念,再发狠地作弄他。一想到这里,辛念胃里就反酸水,看都不愿多看对方一眼。
这个小小的骚乱,已经叫侍从长的目光狐疑地瞥过来,尤利安稍微收敛笑容,到底不太敢仗着受宠,就在这么重要的场合放肆。
辛念的好心情荡然无存,他快步行进到被分配的花坛前。卸下沉重的花盘,他放出浸润花朵的清水,再将那些需要更换的湿花杆抱出来,放在一旁。他满心窝火,却又不好表现出来,引起别人的侧目,收拢枝叶的力气就难免大了点。
换下的旧花要放到专属的回收推车里。辛念笼着一大捧淋漓的花叶,闷头跟随队伍走,他一肚子的气,在心里犹豫要不要摘下仍然含苞待放的两枝白玫瑰,偷偷放进自己的衣襟里——那是两枝多么好的玫瑰啊!润泽洁白,沁香扑鼻,如果他能见到真正的雪,那么这一定是属于雪的颜色。它们本该成为他一整天,乃至这一周最期待的礼物,可万一被尤利安发现,他肯定会闹得不可开交……
辛念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正在左右为难之间,他没有注意到,伴随一连片吸气的声音,自己周围忽然就响起了振奋的窃窃私语。他身前的花仆仓皇地后退一步,猛地推到了辛念怀抱的花枝上,直把他撞了跟头,花也撒了一地。
辛念惊慌失措,慌忙爬起来,去伸手扒拉那些花儿。他只能听见耳边脚步杂乱,所有人全在争先恐后地四散。眨眼间,他就像个头晕转向,被抽滴溜溜直转的保龄球,身边拥挤的队列消失了,光溜溜的大理石地板上,唯有他一个人跪在中间,攥着一把迷惘无主的白玫瑰。
庭院中的沉默近乎肃穆,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茫然地盯着地上那些垂头丧气,枝干被人踩了许多脚的花朵。然后,有个人来到了他身前。
这个人非常高,以至于完全笼罩了辛念,令他分不清那些投射下来的究竟是光辉,还是深重至极的阴影。
“没事的。”他说,“这些是你的花吗?”
说着,对方也亲切地半蹲了下来,他的衣袍交叠摩擦,发出的轻响像极了夜里阴凉的水流,柔软且昂贵地覆盖了万物。
最重要的是他的声音,温柔沙哑,仿佛浓稠的蜂蜜,熔化的黄金,即便对着一张废纸,一块石头,它也有自己的深情,使人的心头承受不住地发颤。辛念同时闻到了对方衣袖间的气息,并不浓郁,却比美酒还要令人沉醉。
辛念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眼睛往上抬,他真不该这么做,千不该万不该,他不能这么做,然而这鬼使神差的一眼,已经叫他看清了对方的面容。
——来人拥有丝绸般丰厚的漆黑长发,那俊美无俦的五官,几乎可以用瑰丽来形容。他浓密的眉毛斜飞入鬓,双目沁着灿烂的星光,如此幽邃的眼睛,被它注视着的人,也与坠入深渊无异。
异于常人的血统,令他拥有异于常人的身量,安斯伽尔露出一丝笑容,但辛念立刻就在被笼罩的阴影里,把头深深地低下去了。
噩梦成真,他恐惧得喘不上气,只能紧紧地咬着牙齿,仓皇地去收拢那些玫瑰,这一刻,他深深恨起自己的走神和不专注,如果他能再小心一点,再小心一点……那么今天的事绝不会发生!
他太慌张,也抓得太用力,一根不曾处理的玫瑰刺就那样扎进了他的指尖,划出一串殷红的血珠。
“你的手……”安斯伽尔伸出手,似乎想触碰他的伤口。
“不!”辛念惊骇地叫了出来,他喘不上气,那声音也显得又小又哑。像电打了一样,他立刻把手藏到自己的袖子里,不叫面前的人有任何触碰到的机会,连肩膀都缩得紧紧的。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
这就像凡人本能地躲避神罚,安斯伽尔愣住了,一丝震惊的阴影掠过他的神情,甚至可以说,好像被玫瑰刺伤了的人是他一样。
“不、不,我不是……”辛念头晕脑胀,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他忙不迭地道歉,“我……尊敬的主人,请原谅……”
安斯伽尔亲自把那些残破的花朵收拢起来,朝着辛念递过去。他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戴着一枚精光璀璨的月轮权戒,但辛念不敢接,他就像冻结的冰雕,拼命思索了漫长的两秒钟,才摸出包裹在袖子里的手,战战兢兢地捧过两头。
他没有跟安斯伽尔有丝毫的接触,仿佛这样就能营造出自欺欺人的假象,他平静渺小的生活也不会就此产生什么轩然大波。
安斯伽尔深深地看着他,轻声说:“……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