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午休有二十分钟,他会在下午等候侍从长的传召,看看今天新发的日程表又给他安排了什么活儿——通常不太会有洗布料之类的工作,毕竟,谁会让指头黑乎乎的档案员靠近雪白的餐巾呢?有几天,他要时时更换走廊里的鲜花,有几天,他要捧着更换下来的沉重窗帘和桌布,不间断地跑过工作通道。

    因为恐惧别人的注意,他始终不敢抬头。

    他刻意保持沉默寡言的低调,隐藏起自己,除了“是”和“好的”,尽量不多说一个字。辛念惧怕的人和物有很多,其中最怕的,莫过于引起关注,从而破坏他竭力保持平衡的安稳生活。

    它好安静,好美妙,但同时比泡泡还脆弱,稍微一点变故,就要碎得不留痕迹。

    他从不看安斯伽尔一眼。

    世人竞相追逐白银宫主人的光芒,渴求半神的垂怜与注目,辛念只是敬而远之。他没办法理解他的美和光辉,那种压迫性的力量太过恐怖,远不是他这个凡人能够承受的。

    更何况,围绕着这种恐怖的美,人们又能做出多少相互倾轧,相互迫害的言行?即便置身最底层,他也频繁听过那些传言,据说有数之不尽的人,无论奴仆还是官员,在觐见过白银宫主人之后就静悄悄地消失了,从此再也没人见过他们。

    安斯伽尔静静地走在风暴中心,由此掀起的万丈狂澜,却要把每个人都打得粉身碎骨。“我主看了我一眼”“他是不是在对我笑?”“我的天啊,我看到他了,我死也忘不了这天”……叽里呱啦,没完没了,听得辛念脑袋都要炸了。

    好吓人,他远离。

    辛念拿起今天的日程表,上面清楚地标注着他今天下午的活计。

    供奉日要到了,这片区域的大多数仆役都需要前往修剪花枝,换下虽然还很妍丽,但绝不是最新鲜的花叶。

    为白银宫更换时新鲜花,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令来来往往的贵人们感到赏心悦目是一回事,硕大洁白的花朵更是象征着众生之于白银宫的虔信。雪白的玫瑰,皎洁的百合,垂银般的茉莉与铃兰,以及素色如玉的莲花……每当安斯伽尔走过这些盛放累累的花廊,他唇边的微笑,仿佛要把世界点亮。

    当然,这同样是辛念最喜欢的工作,换下来的鲜花还有别的用途,但他完全可以悄悄地摘下一两枝,带回他的小房间,哪怕被侍从长看到了,也不会责罚他什么的。

    芬芳甜蜜,满溢微凉露水的大花盘被辛念顶在头上,他生得纤细瘦弱,需要非常小心地扶着盘沿,保持住平衡,再低眉顺眼地汇入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若要从高处俯瞰,仆役们头顶花盘,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主路,各色花朵犹如绚烂的涟漪,在人潮间蜿蜒,流淌,织成一条静静奔涌的花之长路。

    有相当一部分仆从觉得这日复一日的繁琐活计十分惹人厌烦,因此绞尽脑汁地往上攀爬,辛念佩服他们的决心,只是不能相互理解。

    手臂和脖颈酸痛不堪,但他还是忍不住露出小小的笑容,因为时不时有清凉的露水洒下来,粘湿他的眉毛和睫毛,和汗水混在一起。

    忽然,辛念的脚后跟被人用劲踢了一下。

    队伍紧凑,花盘又沉重,这一下毫不客气,他全无防备,险些向前踉跄着摔倒,把在他之前的队列砸成连环坍塌的多米诺骨牌。

    辛念“啊!”出一声,吓得心脏扑扑狂跳,急促地踏了两步,在慌乱中踩稳身体,额头、后背全惊出了冷汗。他今天要是闯下这样的大祸,最好的下场也是被鞭子抽成肉酱了!

    “看你吓得那样儿……”身后传来细细的嗤笑声,辛念顶着重花盘,连忙扭头看去,只瞥见一张漂亮英气的少年面孔,鸽子灰的眼眸明亮,带着隐隐的恶意和笑意瞅着他。

    “你……”辛念顿时火冒三丈,一时失语,无奈他最不擅长跟人争辩抢夺,急促地呼吸几下,只是小声吐出一句,“你想干什么?!”

    “看你好玩,怎么?”少年笑嘻嘻的,完全不觉得这是一件大事,“哟,独眼龙生气啦?不是没怎么样嘛。”

    辛念紧紧抿着嘴唇,身体还在微微打颤。他深深吸气,强忍下怒火,扭过头去,为对方的挑衅置之不理。

    搭理他就是给他提供养分,搭理他就是给他提供养分……辛念在心中反复背诵这条人际关系的铁律,尽量把每一步都踏得很实。白银宫纪律森严,不管是谁先挑事,通通铁鞭子伺候,申冤叫屈毫无意义,连一时的痛快都不能得逞。

    但是对方……

    辛念沮丧地拧起眉毛,神色消沉。

    对方叫尤利安,没有姓,跟他一样,也是白银宫里长大的仆役后代,只是没有像辛念一样,做个档案员。他们从小就认识,尤利安也从小就欺负他,跟寡言少语,不愿跟任何人接触的辛念不同,尤利安漂亮伶俐,能说会道,走到哪里都能收获欣赏和喜爱。他就是“绞尽脑汁向上攀爬”的典型人物,据说去年已经有一位大人物有意培养他做自己的随身仆从之一了,不知道为什么,最后尤利安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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