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狰狞、可怖、灵智近无,却是他日思夜想的亲人。
应雪行看到明长老和元姨的剑光,看到禄叔的书画卷,看到顾婶的大扫把。
还有小舅舅,似乎飘了过来,笑嘻嘻在他额前弹了一下。
怪不得此战如此得心应手,原来是家人在陪他。
应雪行眨眨眼睛,将泪意逼回去,转身向重锦阙赶去。
天幕黑云浓重,轰隆一声,浓烈的天雷劈开夜色,摧枯拉朽,带来一刹那明亮到极致的白昼。
在雷声中,应雪行低下头。
谢惊澜抬起头。
他没什么表情地想,其实他在应雪行面前吹牛了。
他并不能时时抵御九重炁。
抵御它的感觉,就像是生与死的对抗。有什么东西挤压骨髓,侵入经脉,整个人都失去控制,生死悬于他人手中。
谢惊澜讨厌这种感觉。
如果血缘上的父母都想吃掉他,如果他必须踩着兄弟姐妹的尸骸,如果终日陷于无尽的厮杀——
那么他要活。
从乱葬岗到死荒原、从万魔窟到喋血池……他都要活。
谢惊澜的大半生人生都用在无止休的杀戮和逃亡,一身血淋淋的野性。
其实他最喜欢的事情,便独自待在安静悠闲的地方,看月下花开。
月色下花海白盈盈一片,跟雪似的,干干净净。
他什么都不用做,就坐在那里,就只是望着天上月,人间雪。
记忆回笼,谢惊澜望着的是黑压压的天穹,目光冰冷,好似要望穿一个大洞。
他一直在厮杀。
有时候是被动,有时候是主动,更多的时候,是某种冥冥之中的天意,逼他不得不拿起「生芜」。
长刀所过之处,草木枯死,灵脉干涸,生机被凭空抽取,化作刀主的一部分。
极强悍也极危险的一把神武。被无数魔忌惮和觊觎,包括他的父亲。
天地昏暗,地动山摇,黑衣的年轻男人缓缓走进恢弘的魔宫大殿。
奔赴一场或许早在他命中定好的、无可违逆的厮杀。
在鲜血再一次溅到脸上时,谢惊澜毫无缘由地想,他得去找应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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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雪行站在重锦阙高台,脚下踩着无色无形的阵法,空气中隐隐有金色光芒浮动,朝他汇去。
身后有脚步声,还有一道袭来的剑光。
他偏过头,道:“陆浮明?”
想了一下,恍然道:“我忘了,你少年时在应家住过,我哥跟你关系好,所以重锦阙很多地方没对你设限。”
所以竟来到了重锦阙,对他出手。
“现在已经不叫我师兄了?”陆浮明似乎对他失望透顶,“应雪行,你到底在干什么?!”
应雪行不想同他废话。
他在找东西。
某种力量从重锦阙的阵心深处浮上来,浓缩成一颗金色光点,温顺地落进他掌心。
具体是什么,他还来不及细辨,只知道极重要,或许与九重炁的秘密有关。
光点化作一颗凝神珠,被他含在唇齿,以真元裹之,沉入识海深处。
陆浮明仍在说着废话。
应雪行有些不耐烦。人怎么净爱说些冠冕堂皇的废话?
陆浮明在劝他认错回去,他会帮他求情。
应雪行打断他的话:“我哥已经死了。”
陆浮明一愣,旋即瞳孔猛缩。
“陆浮明。”应雪行一字一句道,“听到这句话,你究竟是难过,还是快意?”
陆浮明脸色刹那苍白。
是啊,应风未已经死了。
那个顶级家世、天纵之资的应风未死了,尸骨无存。现在仙盟年轻一代的领头人,是他啊。
他一度为挚友的死而伤神,成日成夜地喝闷酒。也发誓要好好对待他的弟弟。
但渐渐的,某种隐秘的得意就冒了出来:他已经足够出众,足够优越,不用活在那道阴影下了。
应雪行也听话得很。
他可以把他当亲弟弟看待,享受着他的依赖和信任。
在和睦之外,他内心期待着应雪行犯错,那样他就能端起师兄架势,理所当然地斥责他,再听他认错。
后来应雪行名声愈发败落,就好像,那个高高在上的应家,也一并被扯下来了一样。
这是陆浮明永远不会告诉他人的心事。
应雪行是何时看穿的?
陆浮明看着应雪行那双漂亮清透的眼睛,心里一阵慌乱,第一反应竟是,杀了他。
紧接着为这想法羞愧。
应雪行自然没放过他的表情,呵了声:“我哥当初就不该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