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尔维亚坐在桌边输入一批结构测试结果,头也不抬地说:“它会记,而且不会在第七十次实验以后把第二十三次的数据抄错。”
研究人员很快发现她是认真的。魔力输入、节点损耗、响应延迟、环境温度、结构材料、失败位置、修复时间,过去需要人手整理几个星期的数据,如今可以按照统一变量分类和比较。计算机本身当然无法理解魔法,也不可能替巫师判断某种魔力共振为什么发生,但它能把大量重复劳动从研究员身上拿走,让人更快看见模式。希尔维亚非常喜欢这种关系:机器不需要理解魔法,只要忠实处理它能处理的部分;巫师也不需要假装麻瓜技术能够替代魔法,只要承认某些工作机器确实做得更好。
西里斯第一次去看工作室里那套设备时,围着它转了半圈,最后问:“所以你现在让麻瓜机器帮你研究魔法?”
希尔维亚回答:“它不知道自己在研究魔法。”
西里斯摸着下巴:“听起来更可疑了。”
希尔维亚抬头看他:“完全合法。”
西里斯立刻笑了:“你每次说这句话都让我觉得下一秒会有人来敲门。”
他其实很喜欢看希尔维亚工作。年轻时她最明显的兴奋通常出现在遇到难度极高的魔法、危险咒语或者需要立即解决的结构问题时,战后这种兴奋逐渐转移到更大的系统上。她会因为一个节点损耗降低百分之几而高兴,也会因为某种标准接口终于让不同研究团队的结构可以互相兼容而连续讨论几个小时。西里斯不一定看得懂全部技术内容,却看得懂她那种专注到几乎忘记时间的状态。
有一次她连续三天留在工作室调试一套新的低魔力防护系统,第四天晚上,西里斯干脆直接出现在办公室门口,说:“回家。”
希尔维亚没抬头:“还有半小时。”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昨天估计错了。”
“今天呢?”
“今天更准确。”
西里斯走过去,把她手里的文件直接抽走。希尔维亚终于抬眼看他,表情很明显地写着不满。西里斯却完全不退:“希尔,你现在很有钱,工作室也不会因为你今晚回家就倒闭。”
“我知道。”
“那回去。”
“为什么?”
“因为你还有私人生活。”
希尔维亚看了他几秒:“比如?”
西里斯靠在桌边,很坦然地眨眨眼:“比如我。”
她最后笑了,把笔放下。“这个理由可以。”
希尔维亚对传统的态度也在这些年里变得越来越明确。她并不认为古老本身没有价值。莫当特家的档案、老宅、某些延续数百年的工艺和魔法契约,她都愿意花钱保存,甚至比埃德蒙时期投入更多。她不能接受的只是把“存在很久”自动等同于“必须继续以原来的方式存在”。有一次家族会议讨论一间持续亏损的旧魔法工坊,几位顾问都坚持不能关闭,因为莫当特家已经经营它接近一百八十年。希尔维亚耐心问:“它现在还有不可替代的技术吗?”没有。她又问:“还有固定客户?”也没有。“那它最大的价值是什么?”有人终于回答:“历史。”希尔维亚点了点头:“很好,那就把它改成档案工坊和技术展示中心,保留设备、工艺记录和研究资料。”
顾问愣了一下:“可那就不再是一门生意。”
希尔维亚看着他:“它本来就已经不是了。为什么要继续假装?”
这句话后来在莫当特家内部流传了很久。埃德蒙听见以后只评价了一句:“她比我狠。”
海伦娜正在翻书,闻言连头都没抬:“你早就知道。”
埃德蒙想了一会儿,说:“我以为她会舍不得。”
海伦娜终于看了他一眼:“她对人舍不得。对亏损项目没有这种感情。”
真正让希尔维亚意识到自己已经彻底接过莫当特家,是几年后的一个冬夜。年度会议结束得很晚,最后一名顾问离开以后,长桌上还摊着下一年度的投资计划、研究预算、地产调整和几份新产业收购方案。以前埃德蒙总坐在最前面,哪怕很多事情已经由她决定,最后仍然会有人下意识看向父亲,等待真正的确认。那天没有。所有文件最后的签字都停在她手边,所有人离开前问的最后一句也都是:“家主还有别的意见吗?”
她一个人留在会议室里坐了一会儿。窗外正在下雪,伦敦夜色映在玻璃上,桌面最靠右的位置放着一份刚刚批准的电子产业投资计划。那不是一次会立刻见效的决策,也不会像决斗一样在几秒钟内告诉她谁输谁赢。可能要五年,十年,甚至更久以后,她才知道今天这笔钱是不是投对了。奇怪的是,这种延迟的、不完全可控的不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