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这天下都是你的。可低头一看,底下跪着的每一个人,都在等你死。
他最后跟父亲一样,也是被毒死在龙床上的。
裴时序又回了头,看着海面上战船的浓烟混在一起遮住了半边天。父亲站在他身侧,弓垂在手里,再没了指望。
他姓裴,裴嗔是他父亲。他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和最大的诅咒,都是这件事。
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被钉在了裴嗔的棋盘上。他是裴家的长子,是叛国者的儿子。他可以反抗,可以亲手把棋盘掀了,但他掀不掉自己的姓氏。
裴时序深吸了一口气,好在一切就要结束了。
裴嗔的弓终于从手里滑了下去,砸在甲板上。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迟暮的疲意,“万万没想到。最后毁了为父半生筹谋的,会是时序你。我以为你跟我一样。我以为你恨压了裴家三代人的朝廷。我以为你母亲死后,你心里那口气跟我是一路的。”
裴嗔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裴时序掌心里的乌木哨已经被他的焐得很暖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来放在唇边,吹响。
“父亲,”他轻声说着:“一起走吧。儿子陪您。”
裴嗔怔怔地看着他,透过眼前这张年轻而决绝的脸,他好像看到了好多。
看见了那些被他亲手斩于马下的敌将。看见了凯旋时满城的欢呼。看见了先帝拍着他的肩膀说“裴爱卿,大胤有你,朕睡得安稳”。
也看见了昔日的侯府。
朱门高墙,他骑着马从宫里回来,门口的仆从躬身行礼,他下马大步走进去,他的妻亲自出来迎他,手里牵着小小的时序。
这些都是真的。
那些荣耀、热血、那些他曾经以为会伴随一生的东西都是真的。
他看着时序这张跟他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罢了。”裴嗔笑了。
他生了一个比他勇敢的儿子。
赤霄丸船体藏着火药,在裴时序吹哨的同时就被平安和赵岳点燃了引信。
随后他们快速跃出,顺着船舷上挂着的绳梯攀到海面上泊着的快蟹船上。
大公子交待过,点燃引信后立刻上快蟹船等着,他会来,然后一起走。
但从赤霄丸船舷垂下来的绳梯始终没再等到人下来。
轰……
火光自赤霄丸底舱喷涌而出,红色一直铺到很远的地方。
【叮】
顾明烛脑海里的电子提示音久违的响起。
【宿主顾明烛,绑定目标青鸾车:经赤霄丸海上焚舟事件(已闭环)。】
【因果偿还度:100%。】
【系统补偿发放中……】
【物品归属:青鸾完全绑定宿主本人。可召唤,可收纳,不依赖本世界工匠、畜力、机关。】
【系统检测到遗漏项。】
【宿主功绩清单载入中……】
【评定追加:SSS】
【系统评语:医者之道、医者之心】
天地不仁,以四时为刈。
医者所敌者,是天地之威,是无常之数。
医者之道不在胜,在不弃。
水不弃溺者、疫不弃腐者、火不弃焦者、山不弃埋者、毒不弃痉者。
医者之心不在庙堂封诰,不在史册丹青。空白留白,交由天下百姓填补。
后来史书上的今天是这么写的:督舟师巡洋,遇贼倭,焚舰五十八艘,贼死者过半,火照百里,海水尽赤。
是役之后,崖山海道荡清二十年。
至于“裴时序”这个名字,也是不可能出现的。
要写什么?焚舟,父子同殉?
这一问下去要翻掉多少人的案,要让多少人头落地。
今上不是不想给裴时序一个名声。是这名声的价,朝廷付不起。
但,两个月后,圣旨到了崖山安济村:
裴氏侯爵所有缘坐流徙人等,一概放还,准归原籍,给还田宅之半。
裴氏子弟,自今许与士子一体应试,所在有司毋得阻抑。
裴氏有子如序,朕知之。
裴氏分支回到京城,是次年三月了。
而主支无一人回京,全部自愿留在了崖山。
至于裴嗔救出并匿在广城府的父母、以及幼子裴棠雪,在旧部的保护下安度余生,却也再不能以裴氏之名示人。
棠雪十岁的时候赴安济村接出母亲苏念晚,母子俩隐于市井,泯然众人矣。
又过了二十年。
裴家出了一个进士,两个举人。其中一人做到都指挥佥事,平平稳稳,没什么战功,也没什么过错。
每年清明会去裴氏宗祠,香案上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