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别说拖船本身的风险。
连家船看着不大,但加上篷架、渔网、灶台、积攒了一辈子的家当,重量全在船上。
浅滩上全是碎石和烂泥,拖的时候一个不小心,船底蹭裂了,修起来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这是拿一家老小的命在赌一个可能的大潮。
而最要命的是他们不信官。
以往的崖山,巡检司、船行、抽分官、水师,隔三差五来找茬。在胥户的眼里,大半夜敲锣说避潮,十有八九又是哪个官老爷想借机敛财。
韩诚想说什么,但发现说什么都像空话。
正僵持着,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是晏三在三汊口方向吹的,又短又急。
韩诚脸色骤变。
这哨音代表疏散令从“建议”升级为“必须”。
代表着三汊口的暗桩防线已经看到了什么!
两刻钟之前,三汊口前哨位。
子时大潮,潮头还在往上顶。
沈寂站在晏三的斥候队专用的侦查小艇上,八桨,船身窄长,船头架着一面皮盾,船尾还堆着几捆缆绳和铁钩。
他回头看了一眼远处滩涂。
水面比半个时辰前高了许多,碎石道的边缘已经被水淹了。水流方向是从东往西,从外海灌进崖山港。
如果真的有火攻,顺潮而来等于借了整片南海的力,不是几根桨能挡得住的。
沈寂吩咐,“出汊口,看看外面是什么阵仗。”
涨潮出海相当的费力,好在船轻且灵活,八桨同时入水,勉强出了汊口,水面一下子开阔。
夜色浓得像泼翻的墨,起初海面上看不出什么。大概不过半盏茶的时间后,远处的黑暗里隐隐出现了轮廓。
是几道狭长的黑影贴着水面,模模糊糊的随着潮水前顶,黑影在视野里慢慢变大、变清晰。
是快蟹船,且船帮上隐约有东西在反光。
沈寂接过晏三递给他的千里镜细看,船上放着的是猛火油柜。
这东西大胤攻城战常用,是熟铜打造的,下装四足,旁边有注油口,柜上接四根卷筒,管上横架一根唧筒,前端有个小腔里面放引火药,点燃的时候抽拉唧筒活塞,从喷口喷出的火龙射程至少五六米。
快蟹后面,黑暗中又浮出更大的影子。船体宽而沉,甲板上立着架子,沈寂看不清细节,但这三角形的支架轮廓他太熟悉了。是单梢砲,或者双梢砲,以及抛石机的臂。
六艘。
前面三艘快蟹打头,后面三艘更大的船压阵。
沈寂立刻吹响了预警哨。一盏茶,顺风顺潮,快蟹全速冲过来,只要一盏茶的时间就能让整个胥户区哀鸿遍野。
哨声刚落,坡顶上的旗手已经把信号旗同步挥了下去。
晏九站在三汊口外的礁石上转身朝泊区方向大吼:“撤浮标!”
命令一下,站在他身后的两个巡丁各抄起一根带钩的长竿探进水里,把水下暗桩的浮标(几截绑着麻绳的空心葫芦)从桩绳上摘下来,甩到礁石后面。
沈寂亦朝坡上高喊:“让巡检司的船全部冲上去!堵住汊口!”
坡顶的旗手信号一出,泊区东侧的水线外,十几艘巡检司的巡船同时点起了火把,解缆,桨入水,朝着三汊口方向冲来。
但远远不够。
巡检司的巡船是日常巡逻用的小艇,每条船上不过数人,装备只有刀和弓。
而对面是三艘快蟹加三艘米艇,还配了猛火油柜和抛石机隔空砸火球。
十几条巡船冲上去不是迎战,是送死。
即便如此也不能撤回。
哨船逆着潮水拼命往前划。沈寂站在船头,握紧了手中的箭。
与此同时。
快蟹船的船头上,匪首“独眼”把千里镜从眼前拿下来骂了一句,“狗日的,有埋伏。”
他身后的舵手也看到了。
汊口方向至少有十几条巡船点着火把冲出来,像是排好了阵势了。
“大哥,退不退?”舵手问着。
独眼走向后舱,对着舱里问:“大公子,有埋伏,咱们还动手吗?”
舱内坐着的“大公子”,是崖山郑氏家主的长子,也是今夜这场火攻的“督军”郑岚枫。
昨儿三大世家家主密议这事的时候,郑岚枫是被郑氏家主亲自派来督战的。
一是因为今晚的火攻着实重要,二是因为最近郑氏在沈寂手上折了太多面子。
陈氏和林氏看在眼里,嘴上不说,心里却长了草,明里暗里已经在跟主公那边搭线,有抛开郑氏单干的苗头。
郑氏作为三大世家之首,再不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