扒蛎就是撬生蚝。冬天的蚝难撬。全缩在背阴的礁石缝里,陈阿大他们得趴在上头用铁钎一点点往外剔。礁石上也滑得很,大伙人人腿上都带伤,就是这么划的。
海水一泡,疼得钻心。
搬堰更苦,是修补渔汛期冲垮的石堤。
官府不出钱只管饭。
队伍里还有几个半大孩子是跟着去捡漏的。十个孩子有九个手指头都裂着血口子,缠着脏兮兮的布条。
大伙儿的筐里除了蛎之外,还有海萝,以及一些“彩头”,是退潮的时候捡了些卡在礁石缝里的石决明(鲍鱼壳)。
这东西能入药,拿到城里回春堂能换回钱。
陈阿大他们一回村,远远瞧见新来的那户裴家院墙外黑压压挤着一片人影,心里“咯噔”一下,还当是哪家的婆姨又闹了投井,或是衙门的快班又下来抓劳役了,把肩上的湿绳一扔,领着人就往那边小跑。
一把按住正搓着手哈气的老瘸,“咋回事?围这么多人?”
老瘸咧开嘴乐,“大好事!来了位顾娘子、顾大夫,在施医赠药呢,不收银子的义诊。”
陈阿大一听,赶紧回头吼还在发呆的:“把筐放下!排队去,把咱这身骨头也拾掇拾掇。”
这批刚从礁石滩上爬回来的人身上基本都有刮擦外伤,有的手上裂的口子能看见嫩肉。甚至还有人被卡掉了指甲露出鲜红的甲床。
顾明烛面对这新一波外伤潮也不慌,直接从脚边的药箱夹层里(空间)取药。
像碘伏、生肌止血散、凡士林之类的,量大管够。相对严重的她亲自处理,普通的刮擦交给了裴月明和十六。
起初村民们对顾明烛的态度是恭敬里带着畏怯的。
毕竟她是钦差行辕的夫人,是“官家的人”,又是这般神仙手段。
大家不敢多看更不敢多话,生怕哪句话不对惹恼了贵人。可半天下来发现顾明烛虽说问诊的时候也严厉,但说出的话就是和寻常的官夫人不一样,一点儿没瞧不起人。
安济村阴冷,她坐风口里鼻尖都冻红了,却把自己的暖手炉借给了一个婆婆用。
渐渐地,大伙儿畏畏缩缩的劲儿就散了,转而成了真心的感激。
陈阿大也趁着问诊的时候跟顾明烛做了个自我介绍,他是里正,若需跑腿效劳,他随时听候差遣。
顾明烛会意,随口问了问村里的大概光景。
陈阿大一五一十地回话。说安济村共七十三户,三百一十九口人,大多是获了罪的官吏眷属,或是海禁时获了罪的渔民。
村里无正经的田产,全靠出海或赶海,又或是给卫所、码头当苦力换生活。
若是遇上风暴或是官府征夫,便只能挖海菜、晒鱼干勉强度日。
顾明烛见他回得条理清晰,数字报得也准,显然是把全村老小的底细都刻在心上的。心下也对安济村的困顿有了七八分数。
说话的这会儿功夫,裴时序给顾明烛送了热茶过来。
说是茶,但茶叶自是没有的。碗里盛的是晒干的蒲公英根配了几颗红枣,汤色深褐。
这还是裴月华闲时制的。
可端这碗茶的人偏偏是裴时序。
顾明烛心里难免泛起一丝别扭。
她已经很难厘清自己对裴时序的情绪了。
恨?谈不上。
厌恶?说实话在他放火烧船的时候属实让她心生寒意。
但鹰嘴栈道塌方的时候,毫不夸张的说,底下的人能活着上来,他至少有七成功劳。
更不用说自己的救护车还跟他有关系了。
总之她觉得裴时序这个人没办法简单定义。
她心情复杂的端起碗抿了一口,然后猝不及防的……
差点喷出来!
可当着这么多村民的面又不能吐,只有硬生生咽下去,像吞了口海水兑铁锈。
她几乎也在瞬间想到了原因所在:安济村临海,应该是个水质苦咸区,村里没有甜水井。
而裴时序端来的这碗水想必已经沉淀过了,还专门加了“料”来压味,但终究是骗不了舌头。
顾明烛彻底理解了陈阿大刚才说的“困顿”。
连喝口不咸不苦的水都是奢望,这安济村的日子真是拿命在熬。
“陈里正,那筐里的石决明你可有用处?”顾明烛放下碗,指了指队伍旁边那筐鲍鱼壳,开门见山。
陈阿大:“回夫人话,本是想着背去内城回春堂问问价,夫人可是有用?那全送给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2章
“送就不必了。”顾明烛摆了摆手, “我夫君从不许私收民财。但我确实也需要。这样吧,可否按回春堂的收购价卖给我。”
“不不不,”陈里正有些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