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姓顾,嫂子可以喊我一声顾娘子。”顾明烛转头看了看还在惶惑的村民,“我没带看诊的桌椅,哪位乡邻能借一下?也能当诊金使。”
“我、我家有,我这就拿来!”这次是那个脚上有疮口的半大少年,简单的一句话说完脸也涨得通红。
并也不等顾明烛回应,拖着那条坏腿就往自家石屋跑。
这下大伙儿终于反应了过来。
“我家有桌子!”
“我有有草垫子, 铺在条凳上坐着不凉!”
“我家有碗。干净的!没缺口!给顾娘子喝水用!”
七嘴八舌的“抢活儿”声起来了。
人人都希望自己家能有什么东西可以派上用场。
真不是他们过分激动。
安济村只有两个特征:穷、以及没人理。
方圆十里难寻坐堂问诊的大夫,偶有背着药箱子路过的铃医(游医),那也是雁过拔毛的主。
出诊费即便是最低的行情也得三十文。
这还只是大夫迈进门槛的起步价,严重点儿的诊金另加、药钱另算。
若是碰到需要针灸或其它治疗的,还得加“手法钱”。
得了急症诊金翻倍, 叫“急召钱”。
夜里敲门还得加“敲门银”, 没个一百文,大夫连门都不会开。
谁舍得请?
平日里头疼脑热靠的是硬扛,或者喝符水、嚼些自己采的草药。
若是碰上恶症, 治都别治了,省下请大夫的钱能买一口薄皮棺材,死体面一点儿。
所以今天这钦差行辕的夫人突然来了流放村, 说一捆柴、几条鱼干就能瞧病。对他们而言已不是义诊,简直是天裂了口子往死水里灌灵泉。
没一会儿,桌椅就凑齐整了。
伤腿少年拿的是家里最好的条凳,往顾明烛脚边一墩,生怕她嫌弃,又用袖子狠狠擦了擦凳面才红着脸往后缩了几步。
“多谢。”顾明烛道了声谢。
少年才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耳根子红得滴血。
与此同时,“护士”经验丰富的晏九清了清嗓子开始维持秩序:“按顾娘子的吩咐,急症站左边,慢症站右边。谁敢插队军法处置!”
“啊?军法!”村民们哗然。
排错队是要砍头吗?
晏十六瞪了晏九一眼,这杀才,平白吓出乱子还得夫人善后。
她上前半步高声解释:“不会砍头,只是罚多排一会儿。”
这话一出众人这才松了口气。但人越聚越多,起先不过二十几个,后头一听不要钱,全部跑回家把不舒服的全拉来了。
忽拉拉瞧着有三、四十人了。
分诊光靠晏十六和晏九两个就有些不够用,乱子首先出在分不清“急”和“慢”上。
有人都病得快直不起腰了,却老实巴交被挤到“慢”排。
有人是阴雨天关节疼,仗着身强力壮,硬是挤到了“急症”前列。
顾明烛正想着要不要安排人回去一趟,再叫几个卫协的来帮忙,就瞧见人堆里挤出两个小脑袋。
是裴月明和裴月晖趁着李金珠一个没注意,从家里逃跑过来了。
两个孩子挤进来也不多话,径直走到顾明烛身侧,规规矩矩地先行了一礼。
顾明烛对他俩弯了弯眉眼,“月明留下帮我分诊,月晖去守着你大姐姐,她那边更需要人。”
裴月晖用力点头,“好,我这就去!”
说完转头就跑。
顾明烛便从药箱侧袋里取出炭笔和竹纸,以及细麻面衣给裴月明戴好。
于是晏九负责维持秩序,晏十六负责器械整理和消毒,以及协助顾明烛给病人施针或看诊。
裴月明就是小小分诊员。挨个登记、初筛。
“左列一,60岁张姓老丈,息高喘促,肺胀。”
“右列一,12岁季姓少年,足背青黑溃烂,皮温高。”
“左列二……”
起先,村民们对裴家这孩子颇不以为然,只粗声粗气地报个症状便扭过头去。
可渐渐地大伙儿发现不同之处了。
这孩子太细致了!
那张老汉喘得厉害,裴月明不仅听声,还凑近了看他的嘴唇颜色,又伸手探他额头与手脚的温度差,那认真劲儿不亚于老大夫。
那少年脚烂得吓人,裴月晖察看的时候眉头都不皱一下。
渐渐地,原本懒得搭理的也开始主动报上姓名年纪。
裴家长房,苏念晚趴在门缝后看得真切,心中又恨又无可奈何,出去掀了顾氏的摊子?不敢,她也打不过。
不掀?又让顾氏平白得了个装好人的机会!算了,想不出办法就先不想了,身上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