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岸边严阵以待的数百名卫所军,个个身披蓑衣,面蒙布巾,显然是最严防疫的架势。
为首的一个穿着千总的军服,站在堤坝高处。
随着他手里的令旗挥下,岸边军士齐齐发力,把数根前端包铁的硬木推杆抵在通济号的船舷上,硬生生把船推离了岸边数丈远,重新逼回了深水。
与此同时,几道铁索从岸上抛出,绕上通济号的桅杆和船舷,另一端牢牢系在岸边的石桩上。
千总对着船高呼:“通济号听令,刚接到举报、以及兵备道急递。此船匿藏疫病患者,有重大传播风险!奉钧令,即刻起封锁查验。所有人等未经许可不得上岸。若有违令者,格杀勿论!”
话音落下,沿岸立时竖起了数十根削尖的拒马枪,以及百余弓箭手弯弓搭箭,箭簇对准了甲板上的人。
通济号进无可进、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甲板上一片心惊,主艄慌慌张张地挤到栏杆边,扯着嗓子朝岸上高呼:“官爷,误会!船上没有时疫,刚得了北镇抚司沈大人的令,查验过的!”
岸上的千总眼皮都不抬,当没听见。
沈寂看了眼韩诚。
韩诚微微颔首,朝岸上喊话:“江州驻防听令,通济号载有钦差要员南下,事关军机要务。本官韩诚,系北镇抚司理刑百户,已会同随船医官查验全船,确认并无疫病情形,更无传染之虞,理应放行。”
千总这回终于有了反应,却也只是把手中的令旗换了个手,脸上还是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原来是韩百户,失敬。既然韩百户查验过了,那自然是没有问题的。但这事儿毕竟关乎一城百姓的安危,再说还有兵备道的急递。这样吧,本官会着时派遣医官登船再做一次复核。只要复核无误,下官立马亲自解缆,恭送大人南下。”
话说得滴水不漏。
韩诚眉头微蹙,看向沈寂。
沈寂面色渐冷。
韩诚遂又转向岸上,“千总大人行事周密,本官佩服。既然江州执意要复核,那便请便。不过……”
他抬手指了指天边即将沉没的落日,“时限半个时辰。若医官不到,或是故意拖延复核。”
韩诚本来平和的语气骤然森寒,“怕是有人故意勾结,意图扣押钦差,贻误军机!”
那千总脸上的死板表情瞬间僵硬。
虽说他的品级只比那韩诚低半级,但北镇抚司毕竟是天子亲卫,地位特殊。
韩诚又是理刑百户,沿途地方文武官员遇到他、哪怕平级也都得礼让三分。
可偏偏这不是普通的公务往来,而是上峰交代的秘令。要的就是“拖”,要的就是让这艘船过不去……
所谓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更何况上锋还给了他一个足以让他全家鸡犬升天的承诺。
千总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豁出去的狠厉,“韩百户言重了。下官只是按兵备道钧令办事。什么扣押,下官担当不起。请稍安勿躁,耐心等待复核结果便是。”
说完,竟直接转过身离开。
明明知道船上有沈寂在,还是选择了这种近乎挑衅的避而不见。
“沈寂,一个小小的千总,权力这么大吗?”顾明烛轻声问。
“他没这个权力,但他背后有兵备道撑腰。”
兵备道隶属兵部,虽说不是地方最高军事长官,但实际上很有话语权,甚至能直接调兵。
难道是沈抚风搞的鬼?他的触角已经长到一个小小的江州道台?
“呵。”沈寂笑了,负手而立,目光越过江面,“从第一次靠岸,到底舱检查结束,前后不过两刻钟。这么短的时间,江州的千总能接到举报、还能拿到兵备道的急递,甚至集结兵马过来阻船。”
他转过头看着韩诚:“你信吗?”
韩诚摇了摇头,“属下不信。除非……消息早在靠岸前就已经传出去了。”
顾明烛没有插话,心情却沉到了谷底。
她也听懂了沈寂的意思。哑姑的行动一环扣着一环,可她并不认为哑姑还有勾结到兵备部的能力。
而哑姑背后唯一的依仗,只有裴家。
可若这个局是裴家设的,一路上又怎么会受区区一个赵钱孙的欺凌?还是说中途又出现了什么变数……
她越想越心惊。
沈寂静静地看着顾明烛,把她眉宇间的惊疑和犹豫尽收眼底。
韩诚等人见状,悄无声息地退到了远处。
夕阳沉江,江风猎猎。
沈寂伸手握住顾明烛冰凉的手,轻声问着:“如果真是他做的?”
顾明烛没有立刻回答。她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良久才抬起头,直视着沈寂,轻声吐出一个字:“杀”。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