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柔徽给他的钱,他照单全收,毫无负担。
反正他与谢柔徽之间不过交易而已,说直白些,也就是嫖客与妓子之间的关系。
钱货两讫,再也没什么瓜葛。
谢柔徽曾赏赐给他许多贵物,他一个人也带不走这么多,于是都大方地分出去了。
旁人都十分羡慕他,因他即将要出府去过好日子去了。
齐韫自己也特别高兴。
因为从此以后不用再伺候人,身上的钱也足够下半辈子吃喝不愁,还能做人上人。
身处柳府这一段时间直接给他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走的那天,齐韫扬着大大的笑脸,与大家告别。
他迈出柳府大门的一瞬间只觉春风扑面,浑身热融融的,仿佛获得了新生。
以后再也不用苦哈哈地伪装了。
不用再跑到演武场像个莽夫一般舞刀弄棍的。
不必再因某个人的喜好而装扮自己。
从此只做自己。
他雇了辆马车,准备去码头换乘水路南下。
车夫看他出手阔绰,便主动帮他搬运行李,将车厢里简单打扫了下。
齐韫心情不错地上了车。
他准备一路走一路择选地址。
到一处气候宜人的地方开一间小铺子,雇几个伙计。
他以后就当个甩手掌柜,再用手头上富裕的钱娶一房媳妇,生几个白白胖胖的孩子养着玩。
畅想起未来,一片光明。
齐韫的唇角忍不住上扬。
太美好了。
马车颠簸,他本就几夜未眠,这会儿便沉沉地睡去了。
他在梦里却再次见到了谢柔徽。
两人站在演武场中。
谢柔徽将沉甸甸的弓箭递给他,他极其自然地接过,不怎么费力就拉开了弓弦。
他胸有成竹地将视线瞄准靶心。
鬼使神差的,他侧过头,看了一眼。
身旁的女子正如每一次那般静静地注视着他的脸。
从前看不懂的眷恋与婉柔,此刻却都有了解释。
于是他将长弓垂下,拒绝射出那箭。
谢柔徽目露诧异。
他严肃道:“夫人你看清了,我不是宋瑛,我是齐韫。”
“善骑射,入军营,誓守家国的不是我。”
“你不能将宋瑛的志向强加给我。”
谢柔徽沉默,可眼中的暖意如水过无痕,消失得彻彻底底。
他在谢柔徽转身离去前,用力地攥住了她的肩头,问出了一直深埋于心的问题。
“夫人可喜欢过我?”
“不是为宋侯替身时的我。”
“是此刻的我。”
谢柔徽目光转为怜悯,嘴唇开合。
他无论如何都听不到。
直到对方身影彻底湮灭。
脑中如巨锤轰落,疼得他猛然惊醒过来。
脸上凉津津的,用手一摸,竟都是水。
那些强忍着的情绪有如开闸泄洪般反扑而来。
根本不是他能压抑住的。
马车飞驰,猎猎疾风钻入车厢。
他却哭得不能自己,跪在地上。
对谢柔徽的不舍、不甘、怨恨。
他双目赤红,恨怒得咬牙切齿,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豆大的泪珠不断砸落在地板上,洇湿了一大片。
前头赶车的车夫正哼着小曲,准备大赚一笔,却忽然听见车厢咣咣巨响,整辆马车都几乎震颤起来,他回头喊道:“你要拆车啊?”
那面善的客人却未理睬他,动静依然不止。
车夫骂骂咧咧地勒住缰绳,待马车停稳后,他直接跳下来,扯开车帘,开口欲骂,却被昏暗中一对赤红的双眸骇了一跳。
他结结巴巴道:“你……你……到底要干什么?”
“回去。”
车夫迟疑:“马上就到了。”
齐韫道:“我说回去。”
车夫刚想骂他有病,余光瞥到那车壁被什么重物砸出的一个个深坑,立时背后窜上股寒气,偷偷向他的拳头上看了眼,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哪里再敢反驳,老实地去赶车绕路回程。
半路上又遇到拦路的讨债鬼。
车夫一肚子气正愁没地方撒,攥着马鞭就过去了。
齐韫只听到外面一声惨叫,便飞快地从行李中掏出一柄匕首,反握在手中,以刀尖挑起车帘。
车夫静静趴在地上,已无生息,身子底下一大摊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