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柔徽多看了他几眼,发觉他今日坐得不似平常那般挺直,背微微佝偻着。
齐韫注意到她的视线,干脆满足她的好奇心,直接揭开了衣襟,腹部缠裹着厚厚的白布,渗出点血迹。
谢柔徽实属没料到他会做到这种程度。
若为了她开罪承熙帝,那实在不值得。
她不知齐韫到底在想什么,这般不放心他的属下吗?这种小事也要亲力亲为。
入了夜,谢柔徽在内室歇下,而齐韫却未似平常那般睡在外间。
头顶那大片阴影久久未挪开,谢柔徽实在忍不住,伸手撩起床帐。
昏暗烛火中,齐韫俊朗的面孔明灭可见。
他滚烫的手探进帐内,贴住了谢柔徽的脸。
谢柔徽没有躲,只面无表情道:“你若肯放我走,我便允你。”
齐韫便将手收回来,但人没走,一撩袍摆坐下了。
“我的伤口疼得厉害,夫人替我换药罢。”
夫人?字不似寻常那样唤,语调怪怪的,就好似她是他的明媒正娶的“夫人”。
他疼得声音都发颤了。
而谢柔徽一言不发地躺下了,闭上眼睛前还拽了拽肩头的被子。
谢柔徽觉得齐韫八成是疼傻了,大半夜不安寝,却坐在她床头说些怪话。
齐韫说的大多是从前在柳府时的事。
说起谢柔徽那时对他多么亲近,教他骑术时又如何温柔细致。
齐韫絮絮叨叨,吵得谢柔徽不得安睡。
谢柔徽回头看了他一眼,却见他脸颊有不自然的红晕,唇间呼气都带着火星一般。
齐韫显然是在高烧。
谢柔徽冷冷收回视线,未说一句话。
齐韫静了片刻,在她背后道:“柳府马上就会得了你的死讯,你的尸首我命人投放出去,今夜柳府巡查的人正要去那个方向。”
谢柔徽头也不回,“你以为柳家和宋家都是傻子不成,这么轻易着了你的道?”
齐韫什么也没说,笑了笑,走开了。
又三日后,齐韫让丫鬟给她备了一套衣裙,竟要带她出去。
虽不明目的,但只要出去就能与外界接触,是个出逃的好机会。
谢柔徽十分配合,与齐韫登上了一辆马车,这马车从外头看来十分不起眼,青灰色的车顶,车厢内空间也逼仄。
谢柔徽只能被迫与齐韫挤在一起。
齐韫命车夫驶入城内,在进入一条繁华的街道时,忽然变得寸步难行,耳边传来嘈杂声。
齐韫贴心地撩起帘子一角,让谢柔徽得以看清楚。
绵长的出殡队伍声势浩大,自眼前经过。
漫天飘洒的纸钱像一场大雪。
街道两旁挤满了围观的民众,而谢柔徽他们所乘的马车就在这些人中间。
她的脸贴着车帘的缝隙处,两臂被铁钳一般的大手箍着,而腰后还顶着一把利刃。
帘外是长街,而长街上正是她的葬仪。
僧人的梵唱与道士的铃声交织,她自密密麻麻的人群中认出了柳显章。
他常服外罩着素白麻衣,脸色也十分苍白,眼下浓重的青影,与素日里的端方雅正判若两人。
他走的极慢,目光空洞,虽直视前方,却没有看任何人,当风吹起麻衣一角,他迟缓地伸手去按,竟似迟暮之人。
人群中响起低语,“首辅大人这般重情重义,竟亲自为继妹扶灵。”
“哎,头一回见到首辅大人伤心成这样,倒是真疼那妹子。”
在重重人影后,谢柔徽仿若看到了阔别多年的哥哥,她的至亲至爱。
眼泪霎时涌出,她的喉间忍不住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呜咽,身后的手立刻加重力道,狠狠将她扳了回去。
齐韫低声威胁:“夫人别冲动,莫忘了小公子还在我手里。”
谢柔徽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地板上。
眼前一片黑暗,只有出殡队伍行进的喧嚣四面八方地钻进来,哭声、诵经声、锣声,还有人群中的窃窃私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回来后, 齐韫以为谢柔徽会伤心欲绝。
因没有比抹除一个人的存在而更绝望的事了。
如果连她的兄长都相信她已经死了,那么谁还会来救她?
“谢柔徽”这个人已彻底消失。
在齐韫心中,谢柔徽美丽温婉却太过优柔寡断, 并不是一个内心坚韧的女子。
他坐等着谢柔徽崩溃。
谢柔徽起初确实很伤心, 回来的路上一直伏在地板上默默流泪。
但在马车停下那刻起, 她就一言不发地擦干了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