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那成品,谢柔徽唇边挟笑,似是已经想象到那孩子穿着小袄的模样。
她那日独自出门,没让下人们跟随。
刚到听松园大门,她便看到一个颀长的身影从另一个方向赶来。
他头上的草帽遮住大半张脸,肩膀上扛着扁担,竟同时挑着四桶水,而腿脚丝毫未见打颤,走得稳稳当当的,桶里满满当当的水也未泼洒出一滴。
谢柔徽只当是府里的杂役,于是站定,准备让他先行。
谁知那人抬头瞧见她,也不顾规矩,直接“磕登”一下将水桶撂下,大声道:“夫人?”
她蹙了蹙眉尖,凝眸看过去,那人便向她挥手示意。
那副不修边幅的粗莽模样实在很难令她有印象。
就在谢柔徽欲出言呵斥时,只见他将草帽抬起来,露出一张被晒得黝黑的年轻面孔,黑曜石般的眼眸在阳光底下闪耀。
似是未经历连绵战事,未被边疆风沙磨砺得成熟锋锐,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宋瑛。
她恍然,一笑,“是你呀。”
齐韫笑起来便露出一口大白牙,“夫人是特意来看我的吗?”
谢柔徽挑了挑眉,虽未语,脸上却写着四个大字:你想多了
齐韫傻笑着挠挠头,道:“我现在每天给内院的后厨送水。”
谢柔徽记得送水这等粗重活原是一个姓刘的汉子在做,那人生得十分壮硕,胳膊鼓起来比她的腿还粗。
齐韫叉着腰,“刘叔腿伤了,我替他一段时间。”
“别人都担不动,就属我劲最大。”
他十分骄傲。
谢柔徽却沉默数息。
府里下人这么多,当然不会出现连水都担不动的情况。
之所以这么说,不外乎那些个人嫌送水累,油水少,所以不爱干。
而这个新来的年轻人不仅信了他们的鬼话,还被夸得轻飘飘的,大包大揽下来,还乐在其中。
谢柔徽问他,“在府里一切都好吗?”
本意是想问可有没有人欺负他。
可齐韫却没想到那重,龇着牙乐,“特别好,府里的饭菜特别香,我每天都吃得特别撑。”
他为了证实所说不夸张,还拍了拍肚子。
谢柔徽失笑,“从前都吃不饱吗?”
“对呀~”齐韫煞有介事地点头,“以前的管事说我们若是胖了跳舞就不轻盈了,贵人们不喜欢,所以每天只许我们吃一顿饭,就这么一点。”
他搓着手指比划,那分量确实很少,比一般的女子都吃得少。
以齐韫的年纪应该还在长身体,难怪会觉得吃饱穿暖的日子快乐。
谢柔徽后退半步看他,果然,那瘦得微凹的两颊也丰润了些,样子更俊朗了些。
她不知齐韫有没有考虑一个问题,“若这样下去,恐怕你以后也不能再如从前那般跳舞了。”
舞者都追求极致的纤细,以求舞步轻盈。
以他如今状态,再这样下去,便无法再跳自己最擅长的舞蹈了。
齐韫满不在乎地摆手,“其实我一丁点也不喜欢跳舞。”
他忿忿不平,“管事将我们买进来后就一直逼着我们跳舞,真的是……每时每刻,除了吃饭睡觉,都在跳舞!若跳得不好,还要受罚,没饭吃,那日子我再也不想过了。”
他抬头看天,美滋滋的,“现在这样就挺好,府里月钱给的多,刘叔说我先攒点钱,来日可以出去做点小生意。”
他脸上挂着明媚的笑,畅想未来,显得十分有朝气。
和这样的人在一起,谢柔徽也被带动地笑起来,问他:“可有什么想法吗?”
齐韫露出一个羞涩的笑,“想去支个早点摊子,卖包子、油酥饼、小馄饨……”
说着说着他咽了咽口水。
谢柔徽怀疑这些都是他爱吃的。
她看着齐韫,原本精心养护的肌肤变得粗糙,漂亮纤细的四肢被包裹在粗布麻衣中,手上也添了茧子。
可他整个人的气质却完全不同于刚见面时的样子。
齐韫想到什么,在衣服上蹭了蹭手,一摸后腰从兜里掏出个桃木手串,捧在掌心。
“我上次和刘叔他们去逛铺子了,买了这个回来,花的是自己赚的钱。”
“多谢夫人为我消了贱籍,许了自由,让我知道人生不只一种活法。”
“遇到夫人,实在是我毕生的幸运。”
谢柔徽原不想收,可目光甫一触及他的脸,内心有所波动,还是不由自主接过来套上。
廉价粗糙的珠串在雪白的腕间滚动。
齐韫脸上出现两抹红晕,但皮肤黝黑,轻易看不出来。
他重新扛起扁担,毫不费力。
谢柔徽多瞧了几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