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茉慌得下跪,恰好跪在梳儿身旁,两只同样冰冷带汗的手按在了一处。
玉茉垂着头,暗自悔恨。
她跟着谢柔徽时,看多了大公子温文尔雅,体贴入微的模样,却忘了大公子从来都是面柔心冷的一个人,若不慎碰触了他的底线,恐怕连死字都不知怎么写的。
“东纨。”柳显章淡淡道:“将这些个玩忽职守的下人带下去领罚。”
丫鬟婆子们动了动酸痛的膝盖,缓缓爬起来,谁也不敢求饶喊冤,似是要乖乖下去受罚。
谢柔徽未料到,只因自己偷跑出去半晌,就要面临这样沉重的后果。
她上前一步,挡住了东纨。
东纨默不作声地低头站定。
谢柔徽以为瞧见了曙光,便向柳显章求情道:“显章哥哥我知错了,今日的事是我考虑不周,我不该擅自出府,只是她们是无辜的,她们许多都在外间伺候着,并不知道我的事。”
柳显章抬起眉眼,视线狠刮过底下这群人,“身为下人,便要一心系在主子身上,若连主子的去向都一问三不知,那要她们还有何用?”他扬声,吩咐东纨道:“外间的丫鬟和婆子每人领二十板子,玉茉和梳儿从沁风堂撵出去,让刘管事明日将人牙子叫来。”
“显章哥哥!”
谢柔徽惊惧开口,人已本能地挡在玉茉和梳儿身前。
她没想到柳显章竟这么狠心,只是这么点小事,就要将她最亲近的丫鬟发卖了。
柳显章沉目望来,谢柔徽咬着嘴唇,缓缓向他摇了摇头,“……求你。”
柳显章沉默了会儿,挥手,示意闲杂人等都出去。
玉茉低着头往外走,在经过谢柔徽时,向她递了个眼神,似是让她自求多福。
屋内仅剩了柳显章和谢柔徽两人。
谢柔徽先跑到门前,确认下人们没受罚,这才松了一口气,转身回来。
柳显章面容平静地吹了吹茶面上氤氲的热气。
那袅袅的白雾柔和了他的眉眼。
方才那副冷面,仿佛只是一个错觉。
可谢柔徽仍然没有上前来。
柳显章抬头时,正看到谢柔徽惴惴不安地打量他。
“先坐下吧。”他注意到谢柔徽的裙裾沾了些尘土,脸上也有疲态,不过硬撑着站在那。
谢柔徽却不动,“显章哥哥先答应我一件事,别罚她们。”她抿了抿唇角,“你若实在生气,就罚我一人好了。”
她虽这么说,可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上满是不甘、不满、不屈。
她眼里有幽怨,怨他小题大做,怨他紧抓着一点错处不放,非要赶尽杀绝才罢休。
在摇晃的灯火里,柳显章轻抬眼皮,淡淡逡巡一圈,捕捉到她的抵触情绪,似在意料之内,没有太大的反应。
谢柔徽不同于宅院里受过礼教的小姐。
她自小和颜镜棠在巷子里住着,接触到的人尽是些三教九流,长久耳濡目染,实在增添了不少恶习。
她没学过规矩,也不懂如何做一名合格的大家闺秀。
她若一直住在那巷子里,尽可以这般任由天性地活着,自由自在,不受管束。
可如今不同,她搬入柳府,便要彻底斩断过往,挺直腰杆,配得上旁人尊称的一声谢小姐。
这个过程必定是痛苦的,依她的性子,她断不会轻易改变。
那么,便由他来做这个恶人。
柳显章掸了掸袖口,问她:“今天学的如何?”
谢柔徽未料到柳显章会忽然问一个题外话,怔愣了下,这才道:“进程还算快,我已能自如地坐在马背上,马儿还能小跑两步。”
“宋瑛的骑术比之那老师傅如何?”
谢柔徽收敛地答道:“宋公子的骑术更娴熟一些。”
“你们可约定了下回?”
这次谢柔徽轻轻地点了点头,没说话。
“好,我知晓了。”柳显章淡道:“我会为你重新寻觅一位骑术更精湛的年轻师傅。”
他这意思,似是不想再让她跟宋瑛学下去了。
若放在今日之前,谢柔徽定欣然应允。
可此时此刻,她的心境大不相同,特别是柳显章当着她的面,毫不留情地要发卖她的下人。
那些个活生生的人,何其无辜,被当成个物件动辄打骂。
“显章哥哥,我能问一句为什么吗?”
谢柔徽的瞳孔黑幽幽的,倒映着一簇小火苗。
柳显章微微侧身,挡住了火光,也用一句话将她挡了回去,“宋瑛是外男,你与他频繁私下接触,不合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