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老夫人立即让下人打伞,给长孙披了氅衣,几十号人围拥,将长孙送上暖轿接了回去。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那日柳老夫人不停重复这四个字。
人回来后,接下来就是一场波及甚广的狠辣追责。
途中上百名的亲随,还有叫不出名的丫鬟、小厮和嬷嬷们。
按理来说,有这么多人看守,连一只老鹰都飞不进营帐去。
可柳显章却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匪徒绑走了。
东纨有柳显章求情,免于重罚,只挨了一顿板子。
而其余人则没有那么好运了。
柳老夫人率先处置了那掉以轻心的下人亲随,余下人等按情形轻重分批责罚,而后命王妈妈去执行,独个阖着眼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中,长久没再说话。
待王妈妈回来,已看出老太太外表虽平静,可内心中却在经历一场惊涛骇浪般的抉择。
她走上前去,或轻或重地在老太太肩膀上揉捏,以期减少老太太的心理压力。
半晌后,曾叱咤商海数十年的铁血娘子长叹一声,逐渐松弛衰老的面上也显现出几分无奈,她深深的自责道:“是我太过心急了,这么早就将章哥儿推出去,本想让他立足,却亲手让他成了个活靶子,多少人眼热这块香饽饽,我啊……越老越糊涂了,罢了罢了,章哥儿本就不喜生意往来,便让他暂且清净几年吧。”
如此,此事就算尘埃落定了。
柳老夫人道:“这次有过的下人重罚,但有功的下人也得厚赏,赏罚分明。”
不过,若论功行赏,绝对避不开那个人,毕竟柳显章回来后可是说了不少关于那人的好话,几乎将全部功劳都推到她一人身上去了。
柳老夫人想起她的母亲,心中实在厌恶,可长辈之间的事,本不应牵扯到一个孩子身上。
“她有恩于柳家,不必忌讳着她娘亲,一码归一码。”
王妈妈笑道:“是啊,老夫人心善,连她都想到了,只是不知您要如何奖赏她……嗐!这么个小姑娘也够不容易的,十一二岁的年纪吧,在贼窝里硬是待了好几日,还不知受了多少苦呢!”
经她出言提醒,柳老夫人眉间一凛。
柳老夫人这些时日一直挂念着长孙的伤情,竟一时大意将这桩事遗忘了。
一个容色过人的女孩,被绑匪带走了数日,回来时身上显然带着伤,可她随身的丫鬟护得甚严,不让人轻易近身。
如此遮遮掩掩的态度。
谁又知道她都经历了什么?匪徒都是穷凶极恶之辈,什么事做不出来?
如今涁州都知道了这桩绑架案,再封锁消息也已然迟了。
“不行。”柳老夫人断然道:“不能继续留她在府里,她会连累咱们柳家未出阁的女孩清誉。”
王妈妈连连颔首,斟了一杯茶递到老夫人手边,“您向来思虑周全,只是太过心善了,按老奴说,不是要赏她吗?到时候就给点钱,划过去些丫鬟小子伺候着,给她在外置办一个宅子,让她搬进去住就是了,这还算亏待她不成?她要知道了恐怕还得找您谢恩呢!”
“可……若是同勋回来了。”柳老夫人还是有点顾忌。
王妈妈又继续劝说:“大爷和她毕竟没有血缘,而且这等小事,大爷也不会放在心上的,待大爷调任回来,大概也得些时日,到时候木已成舟,大爷还能责怪您吗?要是那个女人闹起来,想把孩子接回来也都随她,反正到那时候,大家伙也都把绑架一事忘得差不多了。”
“就听你的吧。”柳老夫人疲倦阖眼,将这件事交给她去办。
这件事要办得不着痕迹,不能太过张扬。
要不然,旁人还不得纷纷议论柳家老夫人是个忘恩负义之辈。
王妈妈决定待大公子伤愈后再办。
柳显章在府内养病,身上的伤好了大半后,便又重新捧起了书本。
东纨刚办完一宗差事,却不急着走,立在桌案旁挽起袖子添茶磨墨,把本该做这些的小丫鬟晾到一旁不敢吱声。
柳显章看了他一眼,将书扣在桌上,淡道:“有什么话说吧。”
东纨抓耳挠腮,一副心事被猜中不得不说的为难状,磨蹭了会儿才附耳说了几句。
老夫人和大公子都是主子,却也分亲疏。
可要他当着大公子的面说三道四,好像是要挑拨这对祖孙俩的关系似的。
若不是谢柔徽间接帮了大公子一次,他才不肯蹚浑水。
柳显章听完后反应平平,只吩咐道:“我都知道了,此事暂且不要传出去。”
东纨低声喏道:“是,小的一定管住嘴。”
这意思,应是不让他透露口风给枕竹居吧,可大公子既没说管也没说不管,若是放手不管的话,枕竹居的人还不知怎么迎接这意外的“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