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她对面的是个十四五的少年,相貌不出众,只肤色稍黑些,下颌方阔,显得十分憨厚,听见动静后掀开眼皮看了看她,登时一愣,过了会儿才十分困倦地闭了眼。
这应是二房柳泽盛的儿子柳奕昌。
谢柔徽收回视线,看向旁处。
车厢里有个小铜炉能烧水,中间摆着小方桌,桌上有各色茶点。
四乘马车跑起来又快又稳,桌上的器具纹丝不动。
因谢柔徽在几人中年纪最小,被丫鬟投喂了点心和牛乳茶。
还未到书院,谢柔徽就已吃喝得肚圆腹滚。
到了书院后,谢柔徽与兄妹俩分开,由丫鬟领着去另一间,里面都是与谢柔徽年岁相仿的学子。
谢柔徽坐在第二排,将文房四宝规规矩矩地摆在桌面上。
夫子曾考中秀才,但因年事渐高,便没继续再往上考,只留在这天麓书院做开蒙的先生。
夫子为人方正严厉,备有戒尺,每每讲学到枯燥处,座下学子喧闹不安时,便缓步走来,毫不客气地挥舞戒尺,将那些个调皮捣蛋的孩子打得鬼哭狼嚎。
这是谢柔徽第一次离开母亲去书院上学。
也是颜镜棠第一次与女儿分别这般久。
吃过早饭时,柳同勋再度带着她去了老太太的院里。
可惜老太太用了相同的理由打发了他们。
柳同勋忍耐住硬闯的心,对王妈妈道:“老太太连我也不愿见?”
王妈妈低下眉眼,默然不语。
柳同勋怒极反笑:“好,既然母亲如此绝情,那便恕儿子不孝,以后也不再来见母亲了。”
颜镜棠骇了一跳,想阻拦他时话已出口。
这般绝情的话想必要伤了母子情谊。
颜镜棠劝说柳同勋去跟老太太道歉,可柳同勋仍在气头上已听不进去,正巧又有柜上的人来找,他便匆匆出府去了。
颜镜棠一人待在偌大的屋子中,举目无亲,也不能大张旗鼓去二房找庞氏闲聊,便躺在榻上歇了会儿,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迷蒙中,大门被人象征性地敲了两下,还未等她开口便“砰!”地一声被人踹开。
一行人毫不客气地径直走入。
颜镜棠惊疑不定地自榻上起身看着她们。
那带头之人竟是老太太院里的王妈妈。
王妈妈冷着脸道:“颜娘子与我们走一趟吧,老夫人想见你。”
看这意思来者不善。
颜镜棠生出退却之心,“我一人去恐怕不合规矩,还是等一等勋郎吧。”
“没规没矩的东西!”王妈妈指着她便呵斥道:“老夫人在房里等着你呢,你倒拿乔了!还不快走!”
两位膀大腰圆的老妈子挤到她两侧,大有她不去便将她强行架去的意思。
颜镜棠便取了外衣穿在身上,饶是她动作迅速,还是被王妈妈看到瓷白脖颈上密密麻麻的吻痕。
王妈妈鄙夷暗唾:果然是个放荡的狐媚子!勾住了男人便不放,非要吸干了才罢休。
几位仆妇没让她去柳老夫人的正房,而是引她去了花厅。
颜镜棠内心复杂地踏入。
屋内窗明几净,各处都亮堂堂的,墙上悬着几幅字画,左右侍候着丫头,均缄默不语。
颜镜棠站在着静悄悄的屋子里,只感到说不出的压抑。
王妈妈走入梢间,低声禀告了什么,紧接着,王妈妈回到门口,对颜镜棠令道:“进来吧!”
颜镜棠垂首步入,待视线中出现一方罗汉榻,还有那自榻上垂下来的团寿纹衣摆,便停下脚步,恭恭敬敬地福身行礼,“问老夫人的安。”
面前一声沉如水的嗓音,“抬起头来。”
颜镜棠便缓缓抬起脸,眼睛虚盯着下方,乌发玉颈,妍姿艳质,让人生怜。
却未想她这般行事拘谨得来的只一句冷言讽语,
“面皮生得不错,难怪都是已生育过的妇人身子了,还让我那大儿撒不开手。”
王妈妈阴阳怪气道:“有的人别看生得美,可那心脏着呢,专好勾搭爷们!”
颜镜棠自觉从未做过什么错事,只拿指尖狠狠掐住掌心,听着她们三言两语便将自己拂落尘泥。
她心知老夫人必然厌恶自己,也做好了十足的准备,只等老夫人说出再难听的话也岿然不动。
可谁料老夫人下一句话便让她骤然失了冷静。
那统御柳家,手握掌家之权的老夫人竟问出那般伤人心肝的问题。
她竟问颜镜棠,“听闻你在谢家为妇时便行事不检,不仅气死了谢家大郎,还让你的婆婆给赶出了家门?”
若是寻常指摘她的尖刻之语,她不知听了多少,已能做到置若罔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