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从山下前往陵园的路, 姜语岑已经走了很多遍。熟悉到这条道路尽头的转角会遇到一颗什么模样的树,她都能记忆深刻。
今天的温度没有想象中高。
天空被一片浓厚的云盖着,呈现波浪状的乳白色。
姜语岑爬上一条长长的坡道, 停在一段阶梯前。阶梯上落下密密麻麻的坟墓,远远的藏在云雾间, 仿佛通往了天堂。
从这里上去第7层,姜祁睡在从左往右的第7个位置。
他说他喜欢7这个数字, 一周有7天,7月是他的生日, 他在班上偷偷暗恋的那个姑娘,名字谐音也有“七”。
所以当时出了意外之后, 她亲生父母花了高价, 说什么也要买下这块墓。
好在如愿以偿。
老实说,她每年来这里, 会在心中产生一种命快没的恐惧,尤其在爬上7层的阶梯后, 从高处向山下望去时, 就会想到当时发生意外, 从山顶坠落的时候, 他是不是会有成百上千倍的恐惧。
黑白相间的花放在墓地上,姜语岑抽出两张卫生纸缓慢擦拭着墓地上照片。
角落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了一束白色的花, 似乎有谁提前来过,姜语岑没认真看。照片也被擦拭得很干净, 露出姜祁那张笑得格外灿烂的脸。
他笑起来总爱龇牙咧嘴, 但这样拍照的时候就会很好看,衬得整个人阳光又明媚。
她从前最讨厌和他合照了,因为合照里总突出她阴沉沉不爱笑的脸, 然后被她父亲嫌弃:“你有什么不高兴的,拍张家庭合照委屈你了?”
这种明显责怪的语气会让她心里更加难过,连带着照片的姜祁也讨厌。
“姐姐,你是不是从小就不喜欢我呀?”
姜祁很小的时候,会端着一盘车厘子来示好。但她看着车厘子就碍眼,因为她并不喜欢吃,这些水果都是他爱吃的。
父母只记得他爱吃什么。
“是啊。”她皮笑肉不笑,“我最讨厌你了,你,还有你手里的水果,我都讨厌。”
说这话的后果,就是收获父亲的一顿打。
这种打她从小挨到大,发生多了,她就习惯了,但习惯是压抑的承载体,等到习惯不了的时候,就是爆发的时候。
比如她那一年的生日,她没有等到约定好的祝福,选择离家出走,然后……姜祁就发生了意外。
姜祁原本在山上参加学校的夏令营,听见她离家出走后,临时决定从夏令营回家。
就在回家的路上,遭遇了一场震惊全国的无差别山野车辆恐怖犯罪,罪犯抱着早就不想活的心思,在山路随机选择了一位“幸运”车辆,与之同归于尽。
那一年,她经历了许多这辈子都没经历过的事,仿佛一瞬间就长大了。
那一年,她以为会得到父母永久的责备,却没想到会得到父母改变。
姜母说:“不是你的错,是我们不好,都是我们不好,都是我们不好。”
殊不知这样的宽容对她来说就是毒药。父母将两个人的爱和愧疚全部强加一个人身上,使得毒性一点点扩大,缓慢地吞噬着她。
这都是假的,她知道。但她得装作不知道,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内心是充满歉意和恐惧的,她知道,但她无处宣泄,将自己划分为卑劣。
这个姜家,所有的美好都被姜祁带走了。
剩下的美好,都是她偷来的假象。
“你真可恶。”
姜语岑低着头,将长明灯点亮,鼻尖渐渐发酸,眼眶干涩到发软,“你这么可恶的人,为什么没有长命百岁。”
而她这样的人,却又获得重生的机会。
“你好像还不知道自己有一个姐夫。上辈子我就没带他见过你,因为我们的感情不好。”
“不过呢,这辈子我已经将人拿下了。”
“可是拿下归拿下,好像也没有什么资格带他来见你。”
可见方宸也此人吧,和姜祁少了缘分。
“不过没事,我有他的照片,悄悄给你看。”
姜语岑坐在幕前,继续拿干净的卫生纸,将墓前的树叶、枝丫打扫得干干净净。
断断续续说了很多话,将飞机失事到校园重生,这些无法向外人道的秘密一股脑全部说出,像终于找到了出口。
说着说着眼泪又滑了下来,她想如果姜祁好好长大的话,他是不是也能这样坐在她身边,听她讲这些荒唐的事。
但无论在哪个世界,姜祁都不在了。
姜语岑这次扫墓,故意错开了姜家的时间,没有料到姜家今天在路上出了点事情耽误后,姗姗来迟。
听见阶梯下传来车轮碾压地面的声音,姜语岑愣了一下,转头朝下方一望。
虽然看不清车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