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话?”郑茵陈被他的态度搞得一愣。
她甚至下意识地放下筷子,腰背往上一拔,坐姿变得端正起来。
陈渐微似乎很满意她的态度,抿了抿唇,牵起嘴角眼睛微微出现一点弧度。
神色如此温和,但接下来说的第一句话,就让郑茵陈有些毛骨悚然。
“我有位同学,前年因为医疗事故,差点要去蹲监狱。”
郑茵陈一愣:“……为什么?”
“他毕业之后回了老家当地的一家三甲医院,也是在心内科,前年年初的时候有天他值急诊班,凌晨的时候来了个病人,五十五岁的男性,阵发性胸骨后疼痛两天,既往有高血压病史,但疼痛不剧烈,且心电图提示非特异性ST-T改变,心肌酶未见明显异常。”
同学作为首诊医生,看到这个检查结果,给了个“不稳定心绞痛”的初步诊断,先是按吸氧、阿司匹林等常规处理,并收住院进一步观察。
“因为病人体型肥胖,而且配合度很不好,本来是想回去的,是我同学好说歹说他才留下来,当时很忙,所以体格检查没有做好,心脏听诊不太完善和规范,病历里面就缺少了对心脏杂音的描述。”
第二天按照一般的工作流程,上级医师都会去看一下新收进来的病人,他的上级当然也查房了,但是也没有重新做一次详细的听诊,仅依据心电图调整了药物。
当天下午,患者下床如厕时突感剧烈撕裂样胸痛,随后血压骤降,陷入休克。
郑茵陈听到这里倒吸一口凉气:“为什么?夹层?”
“急性主动脉夹层破裂。”陈渐微点头,声音进一步压低,“万幸是保住了命,但因为夹层撕裂累及肋间动脉,导致脊髓前动脉供血中断,术后患者双下肢完全瘫痪,大小便失禁,一辈子就坐在轮椅上了,最后伤残鉴定是二级伤残,家属把医院和我同学都告了。”
经专家鉴定,首诊听诊不完善,遗漏主动脉瓣二叶畸形杂音,未针对夹层高危因素做排查,构成医疗过错,人为该过错与截瘫后果存在同等因果关。
“赔了多少?”郑茵陈问道。
“护理费、医疗费、精神损害抚慰金等等加在一起,赔了一百八十万。”陈渐微叹气,“家属觉得还不够,非要把我同学送进去,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周旋的,最后没有提起刑事公诉,只是进行了民事赔偿,加到了二百万。”
医疗责任险覆盖一部分,剩余的由科室和个人承担。
“那他自己岂不是要给很多?”科室会承担吗?郑茵陈表示怀疑。
毕竟科室的其实是大家的,用来做赔偿金,金额小还好说,这么大额,在其他同事那里很难说得过去。
“好过真的进去。”陈渐微耸耸肩。
郑茵陈又问:“那现在呢?你同学怎么样了?”
“离职转行了,我联系他的时候,他在当地一家驾校当教练,后来似乎听说去了民营医院的行政岗,不管怎么说,生活都还在继续。”
郑茵陈听了沉默许久,才低声道:“这就不当医生了么?好可惜,是你的同学,那就也是读了八年,你们学校的八年制……天之骄子怎么就到这一步。”
“也是普通人而已。”陈渐微笑笑,“外人也许觉得难得,但我们自己知道……你说,他为什么会回老家?我也只是比他略微幸运一点罢了。”
郑茵陈又沉默,比起他和他的同学,她这一路倒是很顺利,一切都水到渠成般自然。
过了一会儿,她才想到整件事里的其他角色,忙问道:“那他的上级呢?不是说他上级查房也没查体么,三级查房制度这块……”
陈渐微闻言笑笑:“是啊,其他人呢?”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就立刻转到他说这件事的真实目的:“所以在临床诊疗过程中,我们一定要重视查体、病历书写、诊疗意见的完整性,还有程序规范。该签的字一定要及时签,可签可不签的一律签,病人或家属拒绝签的也要在病历里记清楚,一切都是为了工作留痕,终极目的是为了如果有一天你被追责,你能自证。”
保护好自己,才能走得更远。
“还有就是……”他极轻微地撇了一下嘴角,“不要滥好心,知道吧?别人不一定领你情,你的善意不能被浪费。”
这些话他也就能跟她说得如此直白了。
郑茵陈疑心他是又趁机在点她对学生杨筱华的态度,当即有些赧然:“……知道啦。”
她又问能不能把他同学这事跟杨冠和薛展意说,陈渐微点头:“可以,但不要四处声张,万一碰到个爱分享生活的,这到网上去,说不定会让人凭细节认出来我同学,会扰乱他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生活。”
顿了顿,他还开玩笑:“最好你们都能吸取前人教训,平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