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因此开始研究真实记忆的边缘。
真实记忆并不清楚。哈利记得第一次进入霍格沃茨礼堂时漂浮蜡烛照亮长桌,却记不清离自己最近那支蜡烛究竟在左边还是右边;记得西里斯第一次以自由身份出现在戈德里克山谷门前,却不知道当时自己先迈出哪只脚;记得塞德里克从第二次献祭埋伏中回来时胸口没有起伏,却无法同时看见比尔怎样扶住他的双脚。记忆从一个身体向外发生,永远有背面、有遮挡、有当时没有注意的空缺。
伪造画面则经常过于完整。它会给哈利一个能够看见所有出口、所有人的表情与自己背影的位置,因为制造者需要确保他不会错过诱饵。伏地魔习惯控制,也习惯让一切依照自己看见的方式发生;他创造的谎言因此很少容忍盲区。
可盲区只能帮助哈利认出粗糙伪造。
真正属于他的记忆也可能被伏地魔拿起。那时判断来源不再是问“这件事有没有发生”,而是问“我是否决定现在继续”。哈利逐渐学会让一个念头停在眼前,而不立刻跟随。他可以看见西里斯的脸,承认自己害怕失去他,又不因为害怕便自动打开所有与之相连的门;可以听见母亲叫自己的名字,承认这正是他最想听见的声音,同时知道愿望不能替现实证明谁站在另一侧。
八月一日,斯内普让哈利尝试建造一扇门。
最初那扇门属于霍格沃茨。橡木,厚重,门上有城堡旧徽记,两侧站着石像。斯内普只用一次咒语便从石像眼睛进入。哈利改成格里莫广场前门,赤胆忠心咒却属于邓布利多与房屋,不属于他;门在意识里看上去很安全,实际没有一处由哈利决定。
第三扇门来自碗柜。
它很窄,没有光,外面有一道弗农姨父安装的锁。哈利刚把它立起来便知道错误在哪里。那扇门从来由别人关闭,目的是把他关在里面。即使能够挡住伏地魔,也只会让哈利重新回到一个必须等待外面的人决定何时释放的地方。
“不要使用一扇已经存在的门。”斯内普说。
“人的脑子里很少有木工材料。”
“令人遗憾。你在其他时候倒很擅长凭空制造出口。”
哈利没有理会。他不再从记忆里寻找外观,只寻找一个动作。门不需要来自霍格沃茨、格里莫广场或任何安全地点。它只需要有一面属于他,有一只把手放在这一面。父母不能从外侧握住,西里斯、朋友与邓布利多也不能替他抵住。他们可以留在门内,成为哈利愿意保护的东西,却不能成为门本身。
门逐渐出现。
没有颜色,没有纹路,也没有能够让人判断通向哪座房间的标记。它甚至不像真正木头,只是一道将“我正在想”与“有人要求我想”分开的边界。把手在哈利掌心下方形成,温度与冬青木魔杖相同。
斯内普举起魔杖。
“摄神取念。”
这一次先出现莉莉。
她站在一座哈利从未见过的花园里,红发垂在肩后,神情与厄里斯魔镜中完全相同。詹姆在更远处,手里拿着眼镜,像刚从一场不再需要警惕伏地魔的午后醒来。他们没有求救,也没有要求哈利做什么。莉莉只向他伸出手。
哈利想过去。
愿望完全属于他。正因如此,它比任何虚假危险更容易使门消失。哈利知道花园是假的,因为自己能够看见父母背后每一朵花,也知道母亲伸出的手却并不因此变得不重要。他没有说“你不是她”,也没有强迫自己不再想念。
“我想过去。”他说。
莉莉仍伸着手。
“但不是你决定现在。”
哈利握住把手。
花园开始改变。阳光从绿色变成墓地里那种没有温度的白,詹姆的影子向前延伸,莉莉手指间出现一层极淡的蛇鳞。伪装被发现以后,画面试图用恐惧夺回注意。哈利看见伏地魔从父母之间站起来,猩红眼睛在新身体裂纹上方睁开。
“你会再失去他们。”他说。
这不是斯内普的声音。
伤疤忽然疼起来。
邓布利多设置的三层隔绝咒同时亮起,说明伏地魔并没有真正进入训练室,却有某种一直潜伏在哈利体内的东西认出了画面。斯内普准备切断咒语,哈利却没有放开把手。他第一次清楚感觉到门两侧分别有什么:一侧是自己的愿望、父母与由他作出的选择;另一侧是有人利用同一份愿望要求他继续看。
他把门关上。
莉莉的手在最后一道缝隙里消失。伏地魔向前一步,蛇鳞、白光与墓地潮湿气味同时撞到另一侧。门没有锁,也没有外部咒语加固。哈利只握着内侧把手,承认自己仍然想打开,仍然害怕父母会在看不见的地方再次死去,然后决定现在不这样做。
门合拢时没有巨响。
只发出一声很轻的、近似木头进入门框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