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每次出去的时候也这样想吗?”
“我尽量。”
“还是你认为自己应该补偿以前没能阻止的事,所以有些风险对你来说可以接受,对我不可以?”
邓布利多没有避开。“两者都有。我的选择也不总由纯粹理性作出。阿利安娜、盖勒特,以及许多我太迟才明白的事,确实仍在影响我。”
西西莉亚抬头。“那么为什么你的内疚可以叫责任,我的只能叫危险?”
“因为我不希望你用几十年以后才会明白的代价,证明十五岁时已经有权选择。”
“我没有活到一百多岁不是我的错。”
“不是。”邓布利多说,“也正因为不是,我不愿意让战争因为你没有那些年便提前取走它们。”
这句话使西西莉亚眼中的空白轻微动了一下。她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只看向邓布利多身后。那里没有塔楼,只有黑色书架与一盏安静的灯;可他的银白头发恰好落在暗处,身体边缘因此有一部分像正在被黑暗吞没。她知道那只是光线。身体却比判断更早记起他坠落时最后消失的顺序。
邓布利多沿她的目光回头,身后什么也没有。
“西西莉亚?”
她过了一会儿才重新看他。“你刚才说,战争会提前取走那些年。”
“是。”
“你的那些年也会被取走吗?”
邓布利多终于明白她真正听见的不是关于年龄的解释。
他走到长桌另一端,在距离她更近的位置坐下。两个人不再隔着那本关于灵魂与死亡的书。西西莉亚却仍没有靠近,双手放在膝上,指尖很冷,目光像停在一个谁也看不见的远处。
“你不能救下所有人。”邓布利多很轻地说。
“那个‘所有人’里包括你吗?”
问题终于抵达以后,房间里长久没有声音。
邓布利多可以说不包括。一个父亲最自然的本能正要求他这样回答,哪怕只把它当作今天清晨以前有效的承诺。可上一章正是他的沉默让伏地魔留下的幻象获得了无法完全散去的真实,而现在再给出一句明知不能保证的话,只会让女儿在下一次发现真相时连此刻也一同失去。
“我会尽我所能回来。”他说。
“这不是不包括。”
“不是。”
西西莉亚点了一下头。动作很慢,像只是确认自己正确理解了句子。她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上一章那种非人的力量,甚至没有立即出现悲伤。她只是放空地坐着,目光落在邓布利多胸口,仿佛正在确认那里现在仍有呼吸。过了一会儿,她看向他的肩膀、手臂与手指,将一个完整活着的人从上到下重新辨认一遍。
“我昨晚一直在想,”她说,“如果银镜突然熄灭,我应该先去哪里找你。疗养院有三个,我不知道哪一个是真的。我也不知道福克斯能不能把已经坠落的人带回来。”
最后一句已经不再属于昨夜。
“幻象里的你一直没有落到地面。”她继续说,“所以它没有结束。我每次闭上眼睛,都还可以继续等。”
邓布利多伸出手,掌心向上放在他们之间。“过来。”
西西莉亚看着那只手,没有立刻动。不是拒绝。她像已经在幻象里试过太多次伸手,每一次都只差不到一尺,因此现在连一个真正能够抵达的距离也需要重新确认。几秒以后,她才把手放进去。
邓布利多握住她,将她从椅子上轻轻拉近。西西莉亚站到他面前以后仍有一点僵硬,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停在藏书室深处。邓布利多没有立刻抱住她,只用拇指缓慢摩挲她冰冷的手背,等她知道这只手不会从石栏旁滑走。
“我在这里。”他说。
“现在。”
“现在。”邓布利多承认,“而我会非常努力地让以后也成为现在。”
西西莉亚呼吸了一次。那口气很浅,像胸口某个已经维持很久的位置终于松动,又不知道应当怎样恢复。灯光在她眼中逐渐变得不清楚。最初只是一层薄薄的水意,她没有眨眼,仿佛仍以为只要继续看着邓布利多,模糊便会自行消失。
“我知道不能救所有人。”她说,“我也知道昨晚不一定会因为我去了就成功。可我不能每次都留在房子里,等别人回来告诉我你有没有死。”
声音到最后几个字才出现很轻的颤抖。
邓布利多的手指收紧。西西莉亚低下头,像对那一点失控感到困惑。积在眼底的水终于越过下缘,第一滴没有立刻落下,只沿睫毛停了一会儿,随后才缓慢滑过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