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姆斯特朗看台响起第一阵欢呼。
克鲁姆经过第六块石板时,整段桥开始向右分离。他原本应当停在中央一处圆台,等待下一次对齐;他却没有减速,脚下用力踏向正在远离的边缘。身体越过近九英尺空隙,迎面的风将他向下压。克鲁姆在半空转过肩膀,没有试图延长跳跃,而是朝更低的一块石板施出减震咒。魔法击中石面以后反向弹回,使他的下落角度短暂变缓。他右脚先落地,膝盖几乎碰到胸口,整个人沿黑色桥面向前滚过一圈,又借滚动站起来。
“他是不是把减震咒用在了桥上?”罗恩问。
“是。”赫敏紧盯画面,“咒语反作用推了他一下。”
“书里没有这种用法。”
“书里也不建议从九英尺宽的空隙跳过去。”
克鲁姆显然不需要书本建议。他没有芙蓉那种精细到近乎无痕的气流控制,却极其熟悉身体在高速与失衡中能够承受的极限。移动石桥每一次分开,他都不是寻找完全稳定的位置,而是判断自己需要在哪一刻离开上一块石头。桥段无法为他组成完整道路,他便把每一次跳跃之间短促而不连续的落点当作道路。
这使他抵达第一座悬空门框时只用了四分半钟。
代价也很快出现。
进入失重区域的瞬间,克鲁姆仍以原来的力量向前。他的身体被突然改变的重力拉向上方,左肩撞上门框内壁。主镜中清楚传来骨骼与石头相碰的闷响。赫敏的手指立刻抓紧膝上的笔记,德姆斯特朗看台也同时安静。克鲁姆落向一段竖直楼梯,左臂短暂地垂在身侧,没有立刻抬起。
“肩部撞击,”巴格曼说,“看起来很重。安全组尚未介入,说明勇士没有发出退出信号。威克多尔正在——他在继续。”
克鲁姆用右手握住魔杖。
他没有检查肩膀,也没有试图治疗。失重区域里的塔楼正围绕他缓慢翻转,栏杆、石阶与没有墙壁的平台在不同方向成为地面。芙蓉依靠气流辨认空间,克鲁姆却在第一秒闭上眼睛。
他听见风。
不是为了判断温度与回流,而是判断速度。职业飞行使他习惯在云层遮住地平线以后依靠耳边气流区别旋转方向。风从右耳后方更快掠过,说明身体仍在向左转;胸口与双腿感受到的重量不一致,说明新的重力正在把他拉向背后。克鲁姆没有急着抓住眼前最近的楼梯。他让身体继续翻过半圈,直到风声在两侧短暂相同,才睁开眼,右脚踏上原本位于头顶的一根石梁。
“他等旋转停止了。”赫敏说。
“没有停止。”西西莉亚回答,“他只是等自己与它转得一样快。”
克鲁姆沿石梁向前。左臂仍然无法完全抬起,他便把所有抓附与稳定咒交给右手。一次重力再次转向时,他没有施法,直接双膝夹住栏杆,让身体倒悬在云层上方;等下一段楼梯转来,才放开腿落下去。这种方法缺乏芙蓉的轻盈,也使每一次撞击都更加沉重,却减少了在方向改变时浪费魔力的次数。
他离开失重区域,用时八分零九秒。
恐惧云雾挡在前方。
主镜再次覆盖银光。观众只能看见克鲁姆走入一片比先前更浓的灰雾,看见那些模糊人形从四周聚拢,却无法看见它们拥有谁的脸。
克鲁姆最先听见的是欢呼。
成千上万人的声音从雾里响起,与魁地奇世界杯决赛没有区别。他抬头,看见看台沿云层一层层升高,保加利亚国旗从最远处一直覆盖到脚下。金色飞贼在前方掠过,近得只要伸手便能抓住。可当他向前一步,欢呼忽然改变。所有旗帜同时翻到背面,颜色变成德姆斯特朗长袍的暗红;观众不再叫他的名字,只重复卡卡洛夫。
卡卡洛夫站在最前排。
他的脸仍是万圣节晚宴以前的模样,胡须整齐,笑容带着熟悉的油滑。他伸出一只手,说克鲁姆是德姆斯特朗最值得骄傲的学生,也说学校现在需要他证明所有指控只是英国人的偏见。只要赢得比赛,人们便会忘记火焰杯遭到破坏,忘记校长在礼堂里承认过什么,甚至忘记那些深红色校袍曾被怎样看待。
克鲁姆没有停。
他从卡卡洛夫身边走过。那只手在触碰他肩膀以前化成一缕雾。
前方随即出现德姆斯特朗的船。黑色船身已经倾斜,湖水从甲板裂缝涌入,低年级学生站在上面叫他的名字。他们问他为什么没有提前看出校长的背叛,问一个能够在几百英尺外看见金色飞贼的人,为什么看不见每天坐在教师席上的食死徒。另一些声音则从背后说,他当然看见了,他只是同样参与其中;世界杯的荣誉、德姆斯特朗的选拔与今天的星仪都来自同一个已经腐烂的根。
克鲁姆的脚步第一次慢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