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出现的是“辨认”。
柜门打开得很慢,里面只有一本很薄的册子。封面没有作者姓名,也没有年份,纸张的材质却比前几份记录都更古老。册子前半部分讨论人类为什么能够在变形、伪装、衰老与失去记忆以后仍然辨认某一个人。作者认为,辨认并非单纯依赖脸、声音或魔力。脸会改变,声音可以模仿,魔力也能够被遮蔽。真正稳定的辨认来自许多微小而重复的证据:一个人停顿的方式、转身时先移动哪一侧肩膀、在危险来临时看向谁、在无人注意时怎样放置自己的手。
册子的最后几页被水浸过,文字大半消失。西西莉亚只能辨认出几行:
没有任何存在能够仅凭自己的意志,完整决定自己是什么。
镜子可以呈现形状,却不会辨认。
有些古代研究者认为,真正稳定的本相必须在他人的辨认中逐渐形成。
再往下,墨迹已经彻底化开。
西西莉亚将最后一句抄在石板上。银色笔尖划过石面时,悬在水池上方的灯火微微晃了一下。她不知道这句话是否与本相药剂有关,也不知道“他人的辨认”究竟是一种魔法条件,还是研究者对人与人之间关系的想象。假如一个人必须被别人辨认,才能拥有稳定的本相,那么从未被认识过的人会是什么;假如别人认错了,本相是否也会随之改变;假如所有人对同一个人有不同的理解,哪一种辨认才算真实。
她没有在档案室里找到答案。
但塞德里克说得对。她找到了一个新的问题。
凌晨一点五十分,管理员收回最后一本册子。墙内的柜门依次关闭,水面上的银色文字也逐渐沉下去。西西莉亚手中的石板重新变得空白,许可纸背面则浮现出她获准带走的记录。老妇人检查了一遍,没有删去任何一句,只在那段关于愿望道路的文字旁画了一个很小的问号。
“你认为它不正确?”西西莉亚问。
“我认为写得太漂亮的结论应该多带一个问号。”
“为什么?”
“为了防止后来的人因为喜欢它,便忘记验证。”
管理员带她沿另一条路离开。那条路通往一座西西莉亚没有见过的小码头。黑色的水贴着石阶起伏,一条无人驾驶的窄船停在那里,船头挂着一盏□□。她登上船以后,灯光自行亮起,船便离开水下的拱门,沿着安静的河道向庆典所在的方向驶去。
接近广场时,音乐重新变得清晰。午夜以后的庆典并没有减弱,反而像刚刚摆脱白日世界的约束。桥上悬着会自行旋转的灯,五颜六色的纸船沿水面漂流,每一只船里都装着一小段声音:笑声、歌声、某句没有说完的话,或者一个人在很久以前喊出的名字。戴面具的人从桥上经过,影子落进水里,面具的倒影却偶尔显出另一张脸。
西西莉亚在距离广场还有一座桥时下船。
这里的人比先前多出许多。每个人都被遮住一部分面孔,服装、灯影与流动的人群又进一步模糊了身形。她站在桥边,没有看见邓布利多他们。远处有三张黑色狼首面具同时经过,其中一张正在安静地替同伴提东西,一张站在原地听音乐,最后一张则试图踩上桥栏,以便看清下面一条装饰着火焰的船。
西西莉亚朝第三张面具走去。
“你会掉下去。”她说。
狼首面具转过来,随着西里斯露出的笑容亮起两排牙齿。
“你怎么认出我的?”
“另外两个人都站得很安静。”
“也许我今晚决定改变自己。”
“那我会先怀疑他们戴错了面具。”
西里斯从桥栏上跳下来。他并没有掉进水里,这使他认为方才的行为已经得到充分辩护。哈利就在桥另一侧,正被一名出售魔法彩带的商人拦住。墨绿色面具已经替他固定了镜片,他却仍然每隔一会儿便伸手扶一下鼻梁,手指碰到面具边缘以后才想起眼镜并不存在。商人向他展示一条能够跟随音乐变色的银色彩带,哈利显然不准备购买,却又因为不知道怎样在对方第二十次展示新功能以后离开,只能继续礼貌地站在那里。
西西莉亚走到他身旁。
“你可以说不买。”
“我已经说过了。”
“几次?”
“七次。”
“那为什么还在这里?”
哈利看了一眼商人手里刚刚变成金色的彩带。
“他每次都像是没有听见。”
西西莉亚转向那名商人。
“他不买。”
商人立刻停下来,遗憾地收起彩带,去寻找下一位更容易被音乐困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