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西莎的唇边浮起很浅的笑意。她没有追问西西莉亚准备何时决定,只替她将一缕被蒸汽沾湿的头发拨到肩后,动作轻得像是在确认它是否真实存在。
他们通过一个设在站台外的门钥匙离开伦敦。西西莉亚并不喜欢门钥匙。它使人的身体短暂地失去重量与方向,落地以后,胃仍像被遗留在比本人更远的地方。她睁开眼时,德拉科正扶着一根石柱站稳,纳西莎却已经若无其事地整理好了手套,仿佛这种旅行方式只不过是迈过了一道略高的门槛。
马尔福庄园位于一片远离村镇的土地上。傍晚的日光从高大的树冠间落下来,照亮两侧修剪齐整的灌木与白色碎石铺成的长路。远处的宅邸有许多窗户,浅色石墙在夏季浓绿的树影里显得冷而明亮,屋顶边缘停着几只不知是否真实的石鸟。两只白孔雀从草坪另一侧缓慢经过,尾羽拖在光线里,像某种并不急于向客人证明自己美丽的装饰。
德拉科观察着西西莉亚的神情。
“那是主宅。”他说,语气听起来十分随意,“东侧还有温室、马厩和旧宴会厅。后面的花园一直延伸到湖边,如果天气好,可以在那里骑扫帚。北面的树林也是马尔福家的,不过父亲不允许我们单独进去。”
西西莉亚望向远处。庄园比她在书里见过的大多数房屋都大,也比孤儿院大得多,却没有霍格沃茨那种随时会在无人经过时改变道路的生命感。每一扇窗户都整齐地排列在应有的位置,每一道树篱也像经过严密的计算,连风从草坪上吹过时,似乎都应当先得到某种许可。
“你们有多少人住在这里?”她问。
“三个。”德拉科说,“现在是四个。”
西西莉亚重新看了一遍那座宅邸。
“为什么?”
德拉科原以为她会询问那些孔雀、树林,或者屋顶上据说属于十五世纪的石像。他已经准备好解释庄园最古老的部分由哪一位马尔福修建,也准备在适当的时候提到他们家的客厅比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更大。西西莉亚的问题却让他停了下来。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三个人需要这么多房间?”
“因为这是马尔福庄园。”
“我知道它的名字。”
“它已经属于马尔福家很多年了。”
“所以必须住在里面吗?”
“当然。”
“如果你不喜欢呢?”
德拉科皱起眉。他似乎从未设想过这个问题。马尔福庄园并不是一件需要喜欢才能拥有的东西。它像他的姓氏、浅金色的头发与父亲书房里那根手杖一样,在他出生以前便已经存在,也会在他成年以后继续存在。人可以不喜欢阴雨天的花园,不喜欢北侧过于阴冷的走廊,或者不喜欢某一幅总在深夜咳嗽的祖先画像,却不能简单地说不喜欢马尔福庄园。
“我为什么会不喜欢?”他反问。
“我不知道。”西西莉亚说,“所以我在问你。”
德拉科看着她,忽然发现她不是在评价这座宅邸,也不是认为它过分庞大。她确实不明白。他方才说他们“回家”,可对西西莉亚而言,那或许只是另一处由成年人安排她暂时居住的房间。孤儿院的地下室、霍格沃茨最初的卧室、斯莱特林的单人寝室与眼前这座庄园,在她的理解里可能并没有本质上的分别:人们打开一扇门,告诉她可以住在里面,她便进去;等到有人要求她离开,她也会带上自己的东西离开。
德拉科原本准备了一整个下午向她展示马尔福家的显赫。他甚至已经决定先经过摆放家族纹章的长廊,再让她看父亲收藏的几把旧扫帚,最后才去花园,因为把最好看的地方留到最后通常更有气势。现在那些安排忽然显得有些不对。他不知道具体是哪里不对,只觉得如果西西莉亚连家是什么都不知道,那么告诉她一块地属于马尔福家已有几百年,似乎与向一条鱼解释餐桌礼仪没有太大区别。
“因为这里是我家。”他最后说。
“家和住的地方不一样吗?”
德拉科沉默了片刻。
“当然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很多地方。”
“哪些地方?”
他脸上逐渐出现了那种熟悉的不耐烦,仿佛西西莉亚不是问了一个他无法回答的问题,而是故意把一件简单的事变得麻烦。纳西莎已经走在前面,却没有催促他们,只在宅邸的台阶下稍稍停住。
“你不可能站在门口把所有问题都问完。”德拉科说,“先进来。”
“进去以后你会回答吗?”
“会。”
“每一个?”
“只要它们不是太愚蠢。”
“由谁决定?”
“我。”
“那你可以把不会回答的问题说成愚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