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柔福是被选中的人,骄傲于自身使命,却怎么都没想到,最先踏足天仙殿、享用西配殿的人,居然是小顾夫人。
前年直至去年,小顾大人那场提亲近乎逼娶,压得林家差点搬离京城,婚后小顾夫人从不出席官眷应酬,却是盛名在外,无人不知,而今小顾大人与长公主殿下春风一度,林氏这位正室妻子,下场已然可以料知。
“小顾夫人,黄公有句话交代。”赵柔福立在林挽枝身侧,语声无波无澜:“——为了小顾大人,请夫人珍重。”
话音落下,林挽枝空洞注视房门的眼睛,投向赵柔福,琥珀色瞳仁里,酥油灯光芒晦涩。
赵柔福眼眉低垂,姿态温逊,神色自若,仿佛没有察觉她视线。
林挽枝动了动了唇,想说什么,想问问系之,想问那所谓的珍重,是不是她以为的珍重。
张了张嘴,话语梗在咽喉,说不出来,说出来也无用,她用力抬脚,转身,走回净室。
水汽缭绕,苦味愈苦。
两人高的铜镜,覆满水雾。
一女正引燃银丝炭。
一女引林挽枝入屏风,为她褪衣衫。
林挽枝站在浴桶边,任其解衣,摆布。
老柏木制成的巨大浴桶,配了浴汤,柏木香被热气蒸腾而出,弥漫整个净室,沁入林挽枝眼睛。
琥珀色眸子渐渐盈满雾气,一种说不出的憋屈与羞耻,在修行侣手指一遍遍触碰肌肤的过程中,伴随每一次衣料扑簌搁置、每一缕水汽绞缠试探,一下又一下,撞击林挽枝内心。
她不中用,什么都做不了,接不到系之,也护不住自己。
对方虽是女子,可她不情愿被触碰,不愿意在人前宽衣解带,被人扯去最后一丝遮羞。
解开过她衣衫的人,自始至终,唯有系之。
系之温柔,缓慢,指尖拈一簇火,他是暖的热的烫的,虽然她也会哆嗦发抖,但更多的是悸动、期待。
现在这样,是欺负。
林挽枝仰头,说不清是被什么欺负,只能将脸和自己往水汽里隐。
修行侣高高挽起她发髻,扶她左臂,搀她入水。
柏木桶巨大,林挽枝踮起脚才能探入。
水温偏高,桶中颜色泛绯,清苦的木质香,混合藏红花、白檀粉的药气,吞没她每一寸肌肤。
修行侣为她擦洗,锦帕柔软,水声清灵。
这样大的浴桶,这样深的水,林挽枝的琥珀色眸子映在水面,双臂抱膝,她对这样的浴桶并不陌生,就在半个月前,她时常在这样的桶里,在系之怀里……有系之托举环抱,她从未有过这种将被淹没、会呛水、喉咙痒痛、令人作呕的感觉。
想到系之,身下的木桶过分僵硬,林挽枝闭上眼睛。
就当他在,系之在身边,她什么都不怕。
酥油莲花灯错置。
桶外围,立紫檀木底座屏风,金银丝线绣制吉祥图案——宝伞、金鱼、宝瓶、莲花、白海螺、吉祥结、胜利幢、金轮。
屏风外,修行侣将林挽枝褪下的湿衣铺悬熏笼之上,熏笼中置香炉,燃烧银丝炭与内苑蕊香香饼。
西配殿中只存放莲妃的法衣、璎珞,是按照即将入宫的皇后尺寸缝制,不容染指。
赵柔福静静伫立,料想小顾夫人不可能长住——太后殿下绝难容忍。
只此一晚,烘干她的湿衣继续穿,无须张罗衣物。
烘干,烘热,送入屏风后。
林挽枝听到交接,从水里站起来。
她动作很慢,水声几乎不可闻,唯有耳垂、下巴、雪软桃尖与指尖……凝聚晶莹水珠,滴滴坠落。
擦身,穿衣,修行侣引林挽枝出去。
一碗药王粥,备在食案。
她吃。
赵柔福引她去殿中偏内的床榻。
她去。
赵柔福放床幔,两层床幔——外层暗红色薄纱,内层素色丝绸。
林挽枝木然踏矮阶,转身坐床沿。
就在赵柔福放下最后一片床幔,她伸手接住,仰头直视今日第一双眼睛,问:“我这样,我夫就能安稳度过这一夜吗?”
赵柔福充耳不闻,屈下身,脱去林挽枝鞋袜,将她双腿扶抬上床,拿走林挽枝手中的床幔,放下,合拢,轻轻拍了拍。
床幔抖动。
暗红笼罩。
似一口红的棺木。
林挽枝耳畔仿佛若有声——笃笃笃,有人在钉棺钉。
紫檀木雕花卧榻,三面带围栏。
围栏上,朱漆戗金,莲纹缠绕金刚杵,回环往复,无始无终。
林挽枝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