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个年轻人虽然在他面前把“挖人”这件事做得明目张胆,可他们眼里有光,那股热腾腾的、像是要把整个黑夜都点燃的劲头,像火一样明晃晃地烧着。
那种火光他见过。
在很多年前,在【灵媒】还没有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在那些他还不需要用孤身一人撑起一整支队伍的年月里,他也是这样烧着的。
当时卜离的身边有那些如今已经失去了体温的旧日同袍,也与他们争论到面红耳赤,嬉笑打闹。他那时候也像这群年轻人一样,觉得前方是一片被火光照亮的开阔地,没有什么走不过去的。
可那些火已经烧了太久太久了,久到燃料耗尽,久到火焰从炽白变成暗红,久到只剩下一些余烬还在最底层微微发着光。
而祝如愿是那种还能烧出明火的人,她的身上就是有那股肆意风发的劲儿,将所有的一切都烧得噼啪作响,把靠近她的人都烘得暖融融的。
她应该和那些同样还在燃烧着的人在一起……与他这种燃烧多年、只留余烬的人,是不一样的。
“我要是走了,”祝如愿往前走了一步,距离他更近了,她抬起头来看他,“队长怎么办?”
卜离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他看着她,目光里那层被压了一整晚的、灰蒙蒙的东西,像是被这句话撬开了一道细缝,漏进来一缕他没能预料到的光。
原来自己也曾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吗?
可这个念头只在他脑海里停留了很短的时间。
很快,另一道更重的、像是已经习惯了把所有可能性都往最坏的方向推的念头落下来。
她已经做好决定了,不是吗?
她今晚来找他,只是来通知他这个结果的。
卜离无法左右祝如愿的意向,但在调令下来之前,还有一段可以相处的时光。
他可以在这段时间里,把每一天都当做最后一天来珍惜。
“我......”他开口,喉间的涩意被他用一次吞咽压了回去,“【灵媒】还是会和以前一样行动。”
回到以前是什么样子呢?
无论何时何地,都是他一人带着六具队友的遗体作战。在无数个夜晚,他对着他们陷入沉默的孤独中......兴许最后光荣的牺牲,将会是他唯一的结局。
习惯是个很可怕的东西。
卜离也不知道离开祝如愿之后,他能否适应下没有她的日子。
每次任务,她总是冲在最前面,新生力量特有的肆意与锋利在她身上淬得发亮;可任务间隙一转,她又会嘟囔着抱怨“特殊小队是守夜人高级牛马”,把杀敌时的凌厉统统揉碎成柔软的小脾气。
而那份近乎本能的敏锐,总是能感知到他的情绪变化。她就会在某个不经意的间隙里转过头来,看他一眼,然后用那种温软的的声音说上几句话,便能把他从孤寂里拉出来。
“行吧,这话听起来——”祝如愿拖长语调,故作委屈,“原来【灵媒】有我没我都一样啊。”
她说着,步子已经动了起来。
不是那种赌气转身的快步,而是一种慢悠悠的,当真要走去门口离开的方向,每一步都踩得不急不缓。
卜离一怔。
他看着她转身的侧影,与他擦肩而过,看着她伸向门把手的那个还没有碰到门板的手——他的身体比他的意识先动了。
他往前迈了半步伸手,指节划过,落在她的手腕上。
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怕松手就再也抓不住的、未经思考的急切。
“不是的。”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粗粝的干涩,可如果不快一点说出来,那个机会就溜走了。
祝如愿停下来,回头看他。
她微微偏了一下头,看着他那只握住她手腕的手,然后她的目光抬起来,落回他脸上,声音放得缓了一些,像在哄一只警惕的小动物:“那队长心里在想什么,可以告诉我吗?”
卜离再次陷入沉默。
他的睫毛低垂着,落在自己握住她的那只手上,像是他也才刚刚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祝如愿心里骂了一声,这头沉默的倔驴。
她深吸一口气吐出来,眼神中有几分无奈的柔软:“看来队长对我无话可说,那我先走了。”
她又作势往门口的方向迈出了一步,可她的脚还没落地,手腕上的力道就紧了一圈。
卜离的指腹贴着她的手腕内侧,那里的皮肤薄而温热,能清晰地感受到脉搏正在一下一下地跳动着,平稳而有力。
祝如愿没有抽回来,就那样站着,侧对着他,等着他开口。
细腕上的脉搏频率隔着薄薄的皮肤传到他指腹上,然后沿着他的手指向上蔓延,正从他抓住她的那个点,流向他的胸口,在那里与另一道同样频率的震动渐渐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