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第八年, 京中落了头一场霜。
黎清禾清早去关窗,指尖碰到窗棂, 凉得一缩。
她把手拢进袖子里,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上林苑的方向泛着白,稻子都收完了,只剩下齐脚踝的稻茬,一垄一垄,铺到天边。
这八年来, 虽然背着皇后这一沉重的名头,她在京中的日子却并不难过。
谢知珩替她打造了一座幻想乡。
占地数千亩的上林苑,真的整个都划给她做了试验田,皇家园林改成菜地不说, 靠着在上林苑的潜心研究, 传遍天下的农书改了一版又一版, 而署名始终是“黎氏”。
最让黎清禾满意的,则是谢知珩并没有非要叫她生育一儿半女的期待。
前三年,催皇嗣的折子堆了几大堆,谢知珩只是一道一道留中不发,末了同宗正卿只问了一句,旁支里可有性子实的。
而后五个聪明伶俐的孩子便被接到了东宫, 哥哥嘴甜乖觉, 叫她母后叫得一个比一个亲热,只因谢知珩说过,到底谁是太子, 全看黎清禾的意见。
朝野中自然非议颇多,可满朝那些要她弯腰低头、称妾称奴的规矩,他都一条一条替她掀了。
歪歪扭扭的披风她穿旧了一件又一件, 谢知珩每次都会亲手给她锋一件新的,只说这是补偿。虽然技术有进步,但凑近看,针脚还是歪的。
黎清禾也劝过他,毕竟宫里有的是大把的专业绣娘,他只说不必,绣娘缝的东西不算数,这是他给娘子的补偿。
有时候黎清禾会有一瞬间的恍惚,在现代的自己到底是不是一场梦?
究竟是现代那些研学的日子更真实,还是眼下自由自在、安心做着自己喜欢的研究、收获一大批稻谷与良种的日子,更真实?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头五年,杂交稻从上林苑推到了十三州,《农事新论》也再版了不知多少册。
秧歌的号子倒是传得比书更快快。
她在岭南随口编的那支调子,教给了庄户,庄户教给了邻县,劝农使又带去了十三州,在布种与耕作的时节,从直隶往南走,一路的田里都在唱。
凡由她供的种、她编的农法下种的耕地,产出都按一成滚进她的账上,这账自然是进展神速。
日复一日间,眼瞅着系统的进度已经将近90%了。
算一算,这竟然已经是她来到这个陌生时代的第九年——虽然在现代,不过是弹指九天。
而眼下,老熟人们个个都过上了有滋有味的新生活。
春杏如今管着劝农司全国的农账,阿虎则中了殿试头一名,拜见的时候直磕头。
霜后第三日,直沽港则来了船。
王若川的船队下南洋,来回走了十四个月,等那硕大的船帆一落,半个港口的人都新奇地围上去去看西洋景。
黎清禾很早就得了信儿,晌午就到了。
她登船的头一件事,自然是验种。
如往常一样,王若川果然又给她带来了惊喜。
这回在船上带回来的,有暹罗的的早稻,番邦多穗的玉米,以及许多连她都叫不出来的种子,甚至还有几卷海船的图样。
黎清禾蹲在货箱中间一袋一袋地仔细开过去,看得津津有味。
船尾还有有几摞布袋,她打开一看,是一袋一袋的泥土。
“这些都是陈石头采的。”王若川把脸黑红黑红的陈石头一把拉过来,“这小子现在是二副了,可每回靠岸,他头一件事扛着锄头上岸刨土,那阵仗,第一次见面的人都当他是疯的呢。”
黎清禾郑重地向他道了谢,陈石头摸着脑袋一脸的不好意思。
甲板上头人声鼎沸,王若昭端着茶倚在栏杆边,看她哥在货箱之间替人递这递那。
半晌,她同春杏咬耳朵:“你瞧他。从前攒银子想带着全庄逃命去,如今十句里八句是替娘娘寻种子。”
黎清禾在箱子那头听见了,头也没抬地接了一句:“王大人办事,我自然放心。”
王若川耳根子红了,王若昭噗地笑出了声。
而这年的秋收,是八年来最盛大的一场。
开镰那日,上林苑外头围了黑压压的人。
日头升到半空,打谷场上新谷堆成了山,过秤的报数一声接一声,报到后头专门唱数的宫人嗓子都劈了。
场外围观的百姓不知谁先喊了一嗓子神仙娘子,接着满场都喊起来,人人满脸喜色——大家都知道,上林苑的收成一旦好了,证明这神仙种子便又很快可以遍布天下了。
可黎清禾脸上却没有太多笑意。
欢喜自然也是欢喜的,可看着一路飙升的进度条,她心里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夜里,黎清禾独自在灯下核最后一本账,那一道她翘首以盼、日思夜想的系统提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