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珩说的禁令, 果然还是来了。
那一日岭南落了一场暴雨。
春杏冒着雨冲进实验小屋,脸白着, 鬓发也湿透了:
“小姐,有官兵在灵州和附近几县贴黄纸!郡守府的差役敲了三遍锣,说,说要禁您的册子,也不再允许我们办农学课和识字班了!”
黎清禾原本正拿一根麦秆,挑着一株稻子的叶鞘看, 闻言手一顿。
下意识地用力之下,麦秆“啪”地断了。
她把断掉的半截麦秆丢开,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淡淡道:“果然如王爷所料。”
“王爷早说过此事了?”
“十天前就说了, 呵, 禁册子、禁扫盲班、禁聚众讲课, 果然一样不差。”
她抬头看了看天,忽然很想去皇庄的场院看一眼。
待她和春杏撑着伞来到皇庄惯常用来授课的场院,便见到那里已是空了。
授课用的木台子倒是还在,因为没有收拾,台面上炭笔写的字被雨水泡开,糊成一片黑色。
黎清禾撑着伞在台子前站了很久, 雨点砸得她手腕发酸。
“王妃, 您怎么来了?”
是田大牛。他披着蓑衣从大雨里走过来,斗笠上的水往领子里滴,他也不去管。
他搓着手, 脸上有点局促:“您别难受。”
“我没难受。”
“您心里就是难受。”田大牛嘟囔,“小人瞧得出来。”
他往台子上瞄了一眼,忽然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其实这册子, 禁也就禁了。”
“嗯?”黎清禾抬起眼皮。
他抬手往北边一指:“您瞧,法子早不在册子上了。”
隔着雨幕,黎清禾眯起眼,看见远处田埂上的栅栏上头似乎歪歪扭扭刻着几行字。
“那里正是小人家里的地头,栅栏上的字都是阿虎刻的,上头都是您教的法子。”田大牛有点得意,“刻在牌上,雨淋不烂,差役总不能连田边的栅栏也收了去吧?”
黎清禾怔住。
“不止小人一家。下河县、清水县,谁家田头的栅栏没刻?”他越说越起劲,“前日郡守府虽来收书,可那些法子我们早就记在心里了,光收书可拦不住!”
雨声哗哗的。
黎清禾低头看着手里那块木板,忽然笑了,眼眶有点热。
十天前花厅里,谢知珩剥着橘子问她:他今日能禁得住笔墨,难道还能禁得住这万亩良田长出的粮食,禁得住百姓的口耳相传?
那时她只当是句宽心话,可现在看来,倒真成了事实。
端王禁的是有形的纸,可她教出去的东西,早就不在纸上了。
回到王府,阿七已经在前厅候着了。
他手里捧着一卷抄件,脸色古怪:“王妃,京里递出来的抄本,正是端王党递上的弹劾奏折。王爷说,先给您过目。”
黎清禾接过来,果不其然看见每道折子上都在花式痛批她与王爷。她对此倒是早有准备,因此看得飞快,心里只在好奇谢知珩为什么要她看这个?
翻到最后时,黎清禾的手停住了。
唯有这最后一道折子,颇为与众不同。
虽然也同样是冠以罪名,但后头的阐述,却与前头的字意全然相反:
第一段罪名说的是“拥兵自重”,后头写着的小字却是陈冲所属的左骁卫屯卒三千二百人,去岁开荒一万一千余亩,收粮四万六千石,未支户部一钱。
第二段,“矫诏擅杀”,后头写着的则是所杀者灵州仓吏王秉义,抄家得暗账一册,赃银折谷八万三千石,现存郡守府,可复验。
最后一行,是“以妖术聚众”上,旁边密密麻麻写了一整页她总结的农术,最后一句,是岭南十二县,以此法得全之口。
结合起来,这完全不像是弹劾的折子,反倒像是辩解。
“这折子是谁写的?”黎清禾略有些惊奇。
“岭南郡守,裴怀瑾。”阿七顿了顿,继续道:“裴怀瑾上这道折子的第二日,被申饬,罚俸一年,着即离任。”
黎清禾这回是真惊奇了,没想到这个老是碍事的姐夫也有这么仗义执言的一天?
只是可惜,他这折子一递,端王断然不会给他什么好果子吃的。
果然,裴怀瑾走的那日,调令也到了:贬调从六品闲职,回京候勘。
他没来王府辞行,只托王若昭送来一个包裹,用蜡封纸包得紧紧的。
“这是什么?”黎清禾有点疑惑。
“裴大人托我转交给您的。”王若昭压低声音,“里头是当年王爷交给他那本旧账,还有他这两年追索亏空时顺着账目摸出来的东西。”
黎清禾捏起那个纸包,愣住了:“这么重要的东西,他为什么不直接交给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