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秀珠分装的手微微一顿,心底了然。她记得清清楚楚,上辈子就是这个时间点,裘素心远在美国的二叔回国探亲。也是这次探亲过后,没过多久,这位二叔就动用海外关系,想方设法把裘素心接去了美国。
周遭街坊立刻来了兴致:“宋家的亲眷?”
“是裘家的亲戚!就是裘素心伊拉屋里的二叔。你们年轻小辈不晓得,老早底的裘家,在上海滩可是有头有脸的,底板老厚的。”张家阿婆说。
“是厚的,伊拉开面粉厂的。”有人说道。
“面粉厂,那是后来。”张家阿婆嗤笑一声,“老早底,裘家是开书寓起家的!”
一群年轻人满脸茫然:“啥个叫书寓?开学堂又不能赚钞票的啦!”
“什么学堂?就是高级堂子。堂子晓得伐?”张家阿婆解释,“专门收样貌出众的小姑娘当‘讨人’,从小养着,教琴棋书画、待人接物,养大了做‘倌人’、‘小姐’。前面两条弄堂的整片石库门,以前清一色都是这种高级书寓。开这种场子,最容易结交达官贵人、商界老爷,裘家就是靠着这个,在旧上海发家,攒下偌大身家,后来开面粉厂、开粮铺。”
众人听得瞠目结舌,有人低声咋舌:“册那,原来是赚这种来路的钱!怪不得家底厚。捞偏门的呀!”
“我讲这个不是瞎扯闲话。”张家阿婆蒲扇一收,故意卖了个关子,“是因为裘家大少、二少,和裘素心伊拉娘,里头有故事,老精彩了!”
所有人瞬间被勾起好奇心,纷纷催促:“阿婆快讲!啥故事啊?”
张家阿婆摇着蒲扇:“裘素心的姆妈,根本不是裘家大少爷的原配正房。她以前就是裘家养的‘讨人’,生得身段样貌都是顶顶好的。裘大少爷一眼看中,舍不得送她出去接客做生意,就收了她做小,宠得不得了。”
“原来的裘家大少奶奶,性子刚烈,看着丈夫和一个出身风尘的女人如胶似漆,一气之下,带着自己的亲生儿子,直接远赴美国,再也没回来。这之后,裘大少爷就彻底和这个女人过日子,解放后,生下了裘素心。”
众人听得津津有味,唏嘘不已。
就在这个时候,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众人下意识抬头望去,只见宋家一家人簇拥着一位西装革履、气度儒雅的中年男人走回来。
张家阿婆抬眼瞥了一眼,轻声道:“喏,就是他,裘家二少爷,素心的二叔。”
说完,她等人进来宋家门,说:“你们不晓得吧?这个二少爷,当年也欢喜素心伊拉娘。”
一句话落地,满场哗然。
“啊?亲兄弟俩,欢喜同一个女人?”
张家阿婆见众人这般反应,一脸你们没见过世面的表情:“这有什么稀奇的?老上海的豪门旧宅,龌龊荒唐事多着呢。别说兄弟欢喜一个女人,爷俩看上同一个女人、母女跟一个男人的旧事,以前都听说过。有钱人的白相的事,哪里是我们普通人能看透的。”
说着,她又压着声音补了一句:“还有个更隐秘的说法,外人几乎不知道。裘家这位二少爷,根本不是裘老爷的亲生骨肉,是当年裘太太和屋里长工私生子。”
陈秀珠分完了手里的洗洁精。
上辈子她一直疑惑,这位远在美国的二叔,为何会对毫无深厚交情的侄女裘素心格外上心,费心费力、不惜代价,一定要把她接去美国定居,如今总算彻底懂了。
上一辈求而不得的遗憾,终究落到了晚辈身上。大半生过往,他放不下当年心上人的影子,便把所有未尽的心意,尽数投射在了酷似其母的侄女裘素心身上。
思绪翻飞间,陈秀珠又想起上辈子偶然见过的画面。
多年后,裘素心跟着二叔归国探亲,两人并肩而立,举止亲密、神态缱绻,不像正经叔侄,反倒更像那个什么。
上辈子的事情,这辈子反复咀嚼,这瓜是越吃越有。
第92章 宋明哲想去
宋家今天是彻彻底底大扫除过的,只为迎接这位从美国远道而归的贵客。
吴慧忙前忙后收拾一整天,腰酸背痛得几乎直不起腰,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哪里还有力气在家开火做饭。
宋家索性带着裘二叔去四川饭店设宴接风。
吃过饭,一家子簇拥着裘二叔会弄堂。
傍晚的老弄堂格外热闹,家家户户搬出竹椅板凳,大人小孩都在乘风凉、噶三胡,蒲扇拍蚊子、说笑嬉闹声此起彼伏。
裘二叔下意识蹙了蹙眉。
刚刚踏进宋家大门,站稳脚步,裘二叔带着几分感慨开口:“现在这条弄堂,全部是刚波宁了?”
宋兴业闻言重重叹了口气,满是无奈:“是啊!早就变天了。解放后,这条弄堂里原本的老住户,跑的跑、死的死、移民的移民,空出来的房子充公的充公、分配的分配,全都分给从滚地龙棚户区熬出来的人家住了。”
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