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便搬了梯子爬上去,将缺瓦的地方一一补好,又顺便将周围的瓦片重新压了一遍,确保不会再漏水。
他上房揭瓦的模样笨拙又认真,身上沾满了灰尘和碎瓦屑,却浑然不在意。
沈倾音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他,忍不住开口:“你下来吧,别摔着了。”
“快了快了。”萧旭应了一声,将最后一片瓦归置好,这才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额头上全是汗,脸上却带着几分满足的笑意。
“这些活我自己能做。”沈倾音递了一块帕子给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萧旭接过帕子,却没有擦汗,只是握在手心里,垂下眼帘看着她,目光里藏着千言万语,却只化作一句:“我知道。”
他知道她自己能做,他知道她不需要他,他知道这世上谁都可以帮她做这些事,而她的身边也从来都不需要他。
可他就是想替她做些什么,哪怕只是挑几桶水,劈几捆柴,补几片瓦,也算是在她的生活里留下了一点微不足道的痕迹。
傍晚时分,萧旭将劈好的柴火搬到灶房,又将灶台边的米缸装满了新买来的米,把院子里的落叶扫得干干净净,连门槛上的灰尘都擦得一尘不染。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院子中央,环顾四周,像是要把这方小小的院落刻进心里。
“我该走了。”他轻声说。
沈倾音站在房门口,手扶着门框,静静地看着他。
夕阳的余晖又一次洒下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得几乎要触碰到彼此,却又始终差着那么一寸的距离。
“多谢你。”
萧旭摇了摇头,想说些什么,却觉得喉咙里堵着千钧重的东西,怎么都开不了口。
他想说,他这次是真的要走了。
他想说,他这辈子大概不会再回来了。
他想说,从年少时第一眼看到她起,他心底便只有她一个人……
可这话说了又能怎样?不过是徒增她的困扰罢了。
他往院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过身,深深地看着她。
“好好照顾自己。”他道。
沈倾音点了点头:“你也是。”
萧旭轻轻一笑,带着无尽的不舍与酸涩,却也有着一种终于放下的坦然。
他没有再回头,迈步走出了院门,沿着那条走了无数次的小路,离开了这个他眷恋了半生的人,也离开了那个困了他半生的执念。
身后传来院门轻轻合上的声音,他没有停下脚步。
他知道,这道门从此不会再为他打开了。
此后经年,沈倾音再也没有见过萧旭。
只是偶尔听人说起,说那位闲散王爷辞了爵位,四处游历,踏遍了名山大川,最后不知去了何处。
又有人说,他曾路过抚州,在镇上的茶摊歇了一盏茶的工夫,远远望了一眼沈家的小院,便起身走了,连茶都没有喝完。
没有人知道他最后去了哪里。
沈倾音也没有打听过。
后来,萧旭走过了许多地方。
他见过北疆的雪,漫天漫地,白得干干净净,像是能把人心里所有的污浊与不甘都一并掩去。
他站在雪地里,想起抚州是从不下雪的,那里的冬天只有凉丝丝的风和温吞吞的阳光,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模样,大约也是暖融融的。
他见过江南的春,桃花汛涨,两岸繁花似锦,有姑娘撑着油纸伞从石桥上走过,身影像一幅画。
他站在桥下远远看了一眼,心里想的是另一个人。
那人不会撑油纸伞,她只会随手折一片荷叶遮在头上,步子轻快地走过田埂,沾一脚的泥,却笑得比春风还自在。
他也见过西南的崇山峻岭,云雾缭绕,深谷里开着不知名的野花,孤绝而热烈。
他在山间独坐,看云起云灭,忽然觉得这世间的情爱,大约也像这山间的云。
来的时候铺天盖地,将人裹在其中,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顾不得,只觉着天地之间唯有这一片白茫茫的雾。
可风一吹,雾就散了,露出底下的青山依旧,绿水长流。
雾不曾带走什么,山也不曾留下什么,各自归于各自的去处,如此而已。
可他心底知道,沈倾音不是雾。雾散了他不会疼,雾散了他还能往前走。
但她不是。
他曾在一个深夜里扪心自问,他喜欢的究竟是沈倾音这个人,还是那个年少时站在巷口远远望见的、穿着鹅黄襦裙的小姑娘。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或许是因为那个小姑娘太早太早地住进了他心里,在他最落魄、最卑微的年岁里,像一束光一样照进来,让他知道这世上还有那样好看的笑容,还有那样干净的人。
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