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沈倾音一语不发,温热的泪水却无声滑落,顺着脸颊静静淌下。她僵立原地,满心愧疚沉甸甸压在心头,重得她抬不起脚,更没有勇气走上前去。
他万里奔波,以身涉险,步步拼命。而她,却那么轻而易举地妥协了。
周砚瞧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识趣地不再多言,默默躬身退出门外,轻轻合上了房门,将一室压抑,尽数隔绝。
沈倾音依旧立在原地,身形单薄,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床榻上气息微弱的人,缓缓启唇,声线虚弱沙哑,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轻唤:“阿音,是你吗?”
阿音。
熟悉的二字,穿过漫天沉寂,直直撞进她心底。
强忍多时的酸楚与委屈轰然崩塌,她攥紧衣袖,浑身都控制不住地轻颤起来。
“阿音,过来。”萧承煜费力动了动手,唤她。
“对不起……对不起……”所有克制尽数瓦解,沈倾音终于失声落泪,哽咽出声,“萧承煜,对不起。”
她连着低道三声抱歉,一字一句,皆是发自肺腑,像细针反复剜割心口,痛彻心扉。
屋内再度陷入漫长的静默。
良久,榻上人才再度开口:“过来。”
他不曾追问缘由,不曾面露怨怼,自始至终,只唤她靠近。
“萧承煜,对不起,对不起……”
沈倾音踟蹰上前,一边慌乱拭去眼角泪水,一边反反复复低声致歉,哭得双肩轻颤,一如年少时做错了事,在他面前无助认错的模样,泪水汹涌,怎么也止不住。
“哭什么。”萧承煜勉力抬起手,想要触碰她攥紧衣袖的手,却气力不济,堪堪落空。
他抬眸望向泪眼婆娑的少女,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我伤成这样都未曾落泪,你怎的反倒哭个不停?”
话音落下,他费力探出手,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角,语气带着几分微弱的央求:“再过来些。”
沈倾音依言上前,缓缓在床沿坐下,始终垂着眼帘,不敢直视他苍白憔悴的面容。
他抬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一点点拭去不断滑落的泪水:“是谁逼你?告诉我,我去清算。”
从离开京城那日起,他便早已料到。朝堂纷争,家族掣肘,那些暗藏的算计与胁迫,终究会将她逼入绝境,逼她做出违心的抉择,甚至要以自身婚事为筹码,换取兄长与沈家安稳。
“别哭,从来都不是你的错。如今我回来了,所有事,我都会一一摆平。多日不见,怎么瘦了这么多?可是生病了?”
他自身重伤未愈,命悬一线,满心牵挂的,却依旧是她的安危冷暖。
这份偏爱与牵挂,瞬间击溃了她所有的伪装。她哭得愈发汹涌,大颗泪珠不断滚落。
萧承煜望着她哭红的眼睛,眼眶也渐渐红了,又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袖,道:“我浑身酸痛,难熬得很。今夜,你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她泪眼朦胧,迟迟没有应声。
见她沉默,他语气又添了几分脆弱,似是怕被拒绝一般:“应下我,好不好?不然……我怕明日撑不住,醒不过来了。”
听闻这话,她才用力点头,胡乱抹掉脸上泪痕,急声道:“我这就去唤大夫进来。”
说罢便要起身,衣袖却被紧紧扯着,她轻轻掰开他的手指,快步奔出门外,请来大夫入内诊治。
大夫迅速上前诊脉、施针,而后终于松了口气,拱手道:“殿下脉象已然稳住,性命无忧。只是伤势过重,损耗极大,日后务必静心静养,不可劳神,不可动气,更不可心绪起伏过重。”
萧承煜全然未曾听进医嘱,一双眼睛,自始至终牢牢凝望着一旁垂眸拭泪的沈倾音。
大夫交代完毕,便退下煎药,房门再度合上,屋内重归安静。
这一次,沈倾音主动俯身靠近床榻,细细打量他。见他气色稍稍缓和,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不禁笑了一声,可眼泪还在流:“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这句简简单单的宽慰,这个带着泪的笑容,成了压垮萧承煜所有强撑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偏过头,避开她的目光,隐忍许久,才缓缓转回头,眼睛却红得不像话。
四目相对,八年深藏心底的爱慕缱绻,连日来的分离、克制、煎熬与牵挂,尽数翻涌,几乎要冲破所有桎梏,轰然倾泻。
漫长的沉寂过后,他率先开口,语气酸涩:“那日定亲宴,你穿的什么衣服?”
从前无数个日夜,他曾偷偷设想过无数次。设想她定亲之日的模样,设想她十里红妆、凤冠霞帔的模样,更设想过亲手掀开她的红盖头,她望着自己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