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逐渐散去,寺门前只剩下宁采蘩和燕闻之两人。
雨还在下,天光暗淡,要入夜了。
宁采蘩突然想起什么,她回头看向燕闻之,询问道:“燕兄,你可曾瞧见猫夫子?”
先前走得匆忙,她并未注意猫夫子是否跟来。
燕闻之脸色一变,他摇头道:“不曾。”
话音刚落,房顶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旋即响起猫叫声。
宁采蘩循声看去,便见黑猫跳了下来,它喵喵叫着,带着抱怨的意味。
她见黑猫无事,登时松了一口气-
仙雨寺内,玉兰树下。
聂潮生全身被藤蔓捆缚,其细韧如蛇,甚至勒进皮肉里,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神色平静地打量着四周。
他靠在树干上,任由雨水打在身上。
冰凉的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落进衣襟里。
他没有阖眼,望着灰蒙蒙的天,目光幽深。
胡青梦站在他的身前,抬眸望着玉兰树。
树上的花开得正盛,洁白如玉,在雨中微微颤动。
雨打花落,一片片花瓣落下来,落在聂潮生的肩头。
“你不问我把你绑在此处要做甚?”胡青梦抽回目光,笑道。
聂潮生看向胡青梦,他没有任何的惧怕,不疾不徐道:“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如此?”
胡青梦轻笑一声,眼角的朱砂痣红得妖冶,笑道:“你们怂恿妙真要离开我,我不该生气吗?”
聂潮生抿唇不语。
言罢,他走近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聂潮生,笑道:“我早看出你我是一样的,你陪在那位宁姑娘身边,与我有何分别?”
聂潮生目光微动,继续听他讲。
胡青梦蹲下身来,青衣委地,与聂潮生平视。
“你身上有妖气,虽然很淡,但我还是闻了出来,你修行可有千年了?”他歪着头,打量着聂潮生的容貌,语气带着几分玩味。
“我与你不同。”聂潮生漆黑的眼眸注视着他,微微一笑道,“我和小姐是真心相爱。”
胡青梦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笑声在偌大的寺庙里显得颇为空灵。
待他笑够了,站起身来,低头看向聂潮生,眼里带着怜悯。
“你是妖,她是人。”胡青梦冷笑道,“你今日也看见了,妙真发觉我的身份后,迫不及待地要离开我,倘若那位宁姑娘得知你也是妖,而且是修行千年的鱼妖,你觉得她还会爱你吗?”
聂潮生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濡湿,轻轻颤动。
千年有多久?
久到他看过无数次潮起潮落,久到他见过无数人从生到死,心中尽是执念。
他记得前世种种,此生从看见宁采蘩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不想离开了。
于是他设法成为她的奴仆。
如果再来一次,他还是会这样做。
胡青梦见聂潮生不语,便以为是他心虚,轻声道:“我们来打个赌,如何?”
聂潮生抬眸。
“如果她来救你,我就放你们离开。”胡青梦笑得意味深长,笑道,“如果她不来的话,你就留下来,给我的本体当养分吧。”
胡青梦看着聂潮生,等着他脸上露出慌张的神情。
良久,聂潮生弯起唇角,笑了起来。
他唇角的笑容极淡,像是雨丝织成的雾气,其中夹杂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好。”他道。
胡青梦有些意外,似乎没想到聂潮生会答应得如此痛快。
他压下心里的起伏,重新打量着聂潮生。
明明是妖,却偏偏要装作人。
刚才在寺外,明明可以挣脱,却偏偏束手就擒。
明明心有城府,面上却是温顺无害。
“有意思。”胡青梦笑道,“那就拭目以待吧。”
话说完,他转过身,往禅房的方向走去。
聂潮生靠在树干上,他闭上双眼,雨水打在他的脸上。
他是故意被胡青梦的藤蔓拖进来的。
以他的修为,区区百年树妖,根本困不住他。
可他还是在藤蔓缠上来时,卸去所有的力气,任由自己被拖进寺庙里,被绑在玉兰树下。
他想知晓,宁采蘩会不会来。
如果她来了,他便继续做她身边温顺的奴仆,他会把所有的秘密藏起来,藏一辈子,只要她能一直这样看着他。
如果她不来……
聂潮生缓缓睁眼,他眸光一暗,像是幽深的潭水。
如果她不来,他便将她带走,藏在所有人都寻不到的地方,只有他们两个,日日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