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浚之已五年没有见过明心,闻言沉默片刻:“皇后娘娘是心疼你,怎么舍得打骂你呢?”他是想象不出来明心打骂孩子的样子。
“不是的!”周修远霍然起身,“我都听到了,他们都说阿娘根本就没有想过要我,我是她不想要的孩子——”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意识到自己不该与孟浚之说这些话,泄气地坐回去。
昭阳殿的宫人很照顾他,知晓内情的人都觉得他可怜。偶尔看到明心对孩子冷淡便会说些似是而非的话,他们以为周修远听不懂,却未曾想他都记进心里了。
孟浚之叹了口气:“殿下可怨恨娘娘?”
周修远警惕地看了他一眼。
“殿下,不要总听旁人说什么,更不要只相信旁人说的话。您总以为娘娘不在意您,可微臣却知道,娘娘对不在意的人是不会如此上心的。她若是不心疼你,你去寻她,她兴许理都不会理你的。世上只有娘娘是什么都不求地疼爱您,您明白吗?何况殿下如此聪慧懂事,怎么会有人不喜欢殿下?”
周修远捏着自己的书角也不知究竟有没有听进去,沉默了会儿说自己该上课了。
他闹出这一桩事的风声传出去,就有嘈杂的声音开始指责明心不慈,又因她近乎不参与宫宴也不管宫中庶务,于是批评指责一发不可收拾。
不堪为母,不堪为国母。更有甚者极言她善妒不仁,自私自利赶走了如此多的宫妃不说,如今还不想着纳新人进宫好为周家开枝散叶。
周观复处理了几个跳的最高的臣子,昭阳殿内,秋梨叫人把胡言乱语的通通拖出去,而后小心翼翼地看向面无表情甚至于毫无反应的明心。
“他们说的没什么不对的。”明心面沉如水,喃喃道,“何止不堪为母……”
她以为自己而今都不堪为人。
周观复为免她多想,特地领着周修远来哄她开心、周修远热烘烘带着一股子小鸡仔味地扑到她怀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藏不住东西:“阿娘,他们都是坏蛋,想让坏人来欺负阿娘和修远。”
他身边的伴读里自然也有家宅不宁的,多少也听过后宅阴私之事。阿娘脾气那么好那么柔弱,怎么能争过那些坏人。
“不过没关系,修远会保护阿娘的。”
明心拭去周修远额角上的汗珠,一只手揽着他的肩膀,闻言愣了下抬手轻轻刮过他的鼻尖:“那修远要好好吃饭习武,变成顶天立地的人。”
或许是因为周修远年纪太小,她的心肠总是没法完全硬下来。思及前几日闹的不高兴,今天难得在周修远没有主动提的情况下亲自下厨。
周修远高高兴兴地报几个菜名,跟在明心身后进了御厨做尾巴。碍手碍脚帮倒忙几回,就乖乖地坐着门槛上捧着小脸不再瞎倒腾。
他从小就觉得自己阿娘是个很厉害的人,除了脾气不怎么厉害,似乎什么都会的样子。
“起来。”
周观复唇间吐出两个字,不由分说地把这门神提溜到另一边,警告地看他一眼。
周修远敢怒不敢言地被高德满带到庭内去玩。
周观复难得没有着玄裳,穿了一身简单的素色交领直裰,清清爽爽地往那一站,不像来下厨,倒像是来念书的。
明心手边缺什么,他就极快地递上去。这是许多年前练成的习惯,虽说许久没做有些手生,但适应了会儿就能做到半点不卡壳。
谁都没有说话,菜肴出锅之后周观复主动收拾膳房内的残局,也不许旁人插手。
物以稀为贵,他很享受这样如平常人家夫妻的时刻。
明心被油烟气闷得有点难受,踏出门外想透透气。侍者匆匆忙忙地跑来:“陛下,娘娘,大事不好了。小殿下爬到树上去,下不来了!”
树下被掀翻的鸟窝底下慢慢渗出蛋液,周修远手中捧着几只湿漉漉的小鸟,从上往下看才觉出害怕。
明心与周观复到的时候就看到周修远紧张兮兮地贴着枝干,两条腿在半空中荡来荡去,一群宫人围在树下,脸色煞白。
周修远见着明心就哭,握着小鸟的力道也越来越大:“阿娘,阿娘,我害怕。”
他哭的凄惨,半个身子摇摇欲坠。明心遍体生寒脑子里一片空白,若非周观复反应快,她都险些倒在地上。
几个宫人试过上树,但周修远个子小人也轻,爬的位置太高又卡在几根树枝之间,他们根本摸不到。
周观复阴沉着脸命轻功极佳的侍卫去把周修远弄下来,周修远知道自己闯祸了死活不愿意下去,手还止不住地往袖子里塞。
阿娘只喜欢乖孩子……不是他,不是他干的!
他挣扎起来,一根树枝断裂落在地上,那侍卫被惊得脸都白了,不知他为什么都怕成这样还不愿意下去。
“莺娘。”周观复看了会儿那倒扣的鸟窝,双唇微动,“你和他说,你不会怪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