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算是周观复身边的老下属,什么不知道什么没见过。沉壁宫里乱七八糟死了那么多人,二十年前的,十五年前的,五年前的,十有八九死不瞑目死状凄惨。
昭阳殿内药气萦绕,赵舒窈与卫芸得了消息想前来探望,又被周观复挡了回去。除了他自己以外的所有人都被打为闲杂人等禁止探视。
当日下午,明心身上的高热退下去,然直至第二日清晨仍旧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御医来往,第五日,宫外的简思拙得了消息,在周观复的默许下匆匆赶到昭阳殿。
简思拙与几个白发方士擦肩而过,尚未踏进殿门就又被高德满拦住:“简大人再等一等。”
“我姐姐怎么了?”
高德满又不是医师,哪能知道她怎么了,只提醒他陛下如今的心情极差,刚刚才请了方士去西北方招魂。
他看着周观复长大,如今见他坎坷至此又有点子唏嘘,但转念一想,或许昭仪就这样睡着是最好的——人活着不至于逼疯皇帝,昏睡不醒不至于折磨自己。
“大人,您劝一劝陛下,至少莫要让那些方士折腾到昭阳殿里来。娘娘前几日发高热后就昏迷不醒,其余的也不要多问了。”
他以为陛下有些痴了,分明御医都说得好好的:高热后昏厥是常事,昭仪身上的温度已降下来,是身体需要多休息罢了。
简思拙进殿的时候被药气呛得咳嗽,周观复阴翳的眼落在他身上,像在表达某种隐晦的不满。
同父同母,长相相似,怎么明心就体质越来越差躺在床上,简思拙就好好的?
说是进宫来看,他还真的只让简思拙远远地看一眼。躺在床上的女人闭着眼睛,面色红润,看起来与平常睡着无异。
简思拙在薄暮时分终于知道周观复为什么破天荒默许他入宫,他盯着身上和脚下的符文,身前放着一碗自己的血。
从灰烬中扒出来的白骨瞪眼盯着他,不远处的周观复面无表情地踢开一根腿骨。
他强忍住心中的鄙夷与翻白眼的冲动,暗自想等姊姊醒过来,他非要狠狠告周观复一状!
方士低声呜哩哇啦地喃唱,唱到天黑,额角的汗都渗出来,领头的那个哇一声呕出大口鲜血,惊恐地左右看看,手持桃木剑和空气打斗起来。
“高德满。沉壁宫里就算真的有鬼,也该来找孤吧?”
高德满不答这话:“陛下宽心,娘娘吉人自有天相,会好的。”
周观复年纪小的时候,沉壁宫确实闹过鬼,夜里嘶鸣嚎哭,趁着宫人入睡就把人拽出去凌虐致死。杀也不干脆,还要把周观复也从屋里揪出来,就让他眼睁睁看着。
后来周观复难堪忍受地把那只兴风作浪的鬼杀了,才发觉那原来是个会流血的活人。
然而几个舞蹈的方士盯着发狂呕血仍在舞蹈的同伴,面色越来越惊恐,最不妙的是不远处有周观复虎视眈眈,他们不敢停,只能继续跳。
从前有皮影班子借此事一飞冲天,万一他们也能……
等简思拙发觉不对的时候,领头的方士竟活生生就这么跳晕了。
孔御医匆匆赶来,又不好指责周观复又开始病急乱投医,两相查看,他扶额:“这位应是年岁已高,心气衰败又血脉淤堵,以至胃气上涌。”
他都说了多少次,高热后昏迷之事常见,不要急不要急!荒唐!
几个方士对视一眼起身辩驳,那怎么能是病,定然是他们斗死了这地方的冤魂。
两方吵得鸡飞狗跳,秋梨满脸喜气地来,战战兢兢地进门,犹豫不决地禀告:“……高公公,娘娘醒了。”
这都是在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明心伏在床边呕出一口血, 眼尾下垂,顺唇角滑下的血线淡中生艳。
她梦到爹娘站在河的另一端,招手唤她过去。却不知是谁将她变作河边芦苇, 眼睁睁看着河面越来越高, 直至最后再看不见他们的发顶。
珠帘噼啪撞柱,她回神。门口乱糟糟一片, 秋梨艰难地从空隙中露个脸, 圆脸皱成包子,显出几分痛苦。
孔御医实在忍无可忍结束这场闹剧,查看过明心的状态颇为欣慰:“娘娘大善。”而后看向来得最早,却僵在门口没有吭声的周观复。
“思拙,你的胳膊怎么了?”明心颦眉, 抬手把简思拙召到跟前。
他小臂上缠着白麻布, 方才来得太急,渗出星星点点的红,靠近了还能嗅到香灰混着血的古怪气味。
简思拙隐晦地瞅了眼周观复, 周观复冷眼回之。
明心有些没眼看似的闭上眼睛, 托孔御医寻个医师帮他包扎下伤口。殿内乌泱泱的人很快都被明心打发出去,孤零零靠在门边的周观复抿着唇,眼眶慢慢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