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的大雪簌簌落下, 掩埋砖瓦。炭盆烧得发炽, 隔一扇细长的东珠帘,总有一里一外两个人。周观复前半月近乎日日往昭阳殿来,奈何明心一瞧见他就忍不住回想,愈觉悲哀便泪如雨下。
她只说一句话:“是我的错。”
后来他再不敢明目张胆地来,白日隔着帘子不让通传, 独独夜里还有机会靠近瞧上一眼。
等到春暖, 又一枝山茶斜倚出窗棂。明心如今已无需卧床,但精神仍旧极差。
秋梨端着补汤进屋,就瞧见她苍白的双唇之间浸着淡红胭脂般的汁液, 拧着眉, 白齿红舌咀嚼什么东西。
桌上搁着一枝剥下许多花瓣的朱砂紫袍。
还未彻底褪去的冬寒席卷秋梨周身,她小心地搁下手中的补汤,轻轻走到明心身畔。
“苦的。”明心拈起一片花瓣,仍是那副没有缓过神略带疲乏的神情。
她伸出胳膊又要去扯那株山茶的叶子, 被秋梨挡住。
“……娘娘,您怎么了?”
明心将那片花瓣抵在秋梨唇上, 露出略显痴然的笑:“真的是苦的。”
明心疯得毫无征兆, 她不吵谁闹谁,甚至能和常人一样读书写字。但她开始和一盆花、一个瓷杯说话,往自己嘴里塞一些奇怪的东西。
周观复匆匆赶来的时候, 她正执着地想向秋梨证明这花真的很苦,秋梨点头还不够,独独亲自尝了她才满意。
明心坐在窗边,宫人退到殿外,周观复蹲在她身侧轻声唤她:“莺娘?”
明心不理他,轻轻哼着熟悉的曲子,严苛地把那朵花拆开,大大小小摆得整整齐齐。单薄的上半身随着曲调轻松地左右摆动,沉浸在自己虚无的世界里无可自拔。
“阿姊?”周观复握住她的手腕,不慎碰歪了她摆得好好的花瓣,被明心不耐烦地抽开。
明心陡然扭头看他,紧绷得好像在看仇人,反应了一会儿他说的话:“思拙?”
她脸上终于露出一个笑,就这么笑盈盈的,精挑细选出最漂亮齐整的花瓣送到他唇边:“真的是苦的。”
柔软的花瓣贴上他的唇,还带着微凉的露珠,周观复盯着她看了许久,终于慢慢张开双唇。牙齿破开那片花瓣,微苦泛涩的味道在唇齿间蔓延开。
他把东西吞咽下去,声音却更加干涩:“阿姊,我是观复。”
明心的手臂滞在原地,温和的神情微变,忽地又皱起眉头,手心向上摊着。
周观复不懂她要做什么,以为自己又招她伤心厌烦,抿着唇却没有如往日一样落荒而逃。
他就是比不过简思拙,为什么她的血缘亲是这样的,而他如今得到拇指大点的关怀,也要残忍地收走。
“殿下,不可以吃这些。”
他怔住,唇角有些不自然地抖了下。
明心微微躬下身,拇指碰到他的脸:“泥巴不可以吃,蚯蚓也不可以吃,怎么又忘记了?好啦……这是好名贵的花,你是不是又偷偷跑出去了!”
一滴冰凉的泪水顺着她的手指淌到掌根,滴答砸在厚厚的毯子里氤氲深色。
他双膝一软就跪在她身畔,抱着她曲起的双腿无声恸哭,只能感到一只手轻轻地抚过自己发丝。
无论是怎样的行差踏错,锥心之痛,都不能轻易地将她的爱夺走,不能夺走她期盼神明能保佑他幸福健康地过一辈子的心愿。
是他错了,是他想错了-
周观复将那些只需要自己批复的事宜通通挪到昭阳殿,每天谨言慎行。明心说他是谁,他就是谁,说他多少岁,他今天就必须是多少岁。
明心的疯病并不总是那样温情,偶尔周观复无意间说出一些话,触动她敏感的神经,她就会毫无征兆地捂面痛哭尖叫。
来来回回许多御医都瞧过,看不出所以然。但妇人落胎后精神有异是常事,再三商议最终还是决定保守地慢慢养着,尽可能减少对她的刺激。
其实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只要陛下不在,婕妤安安稳稳一点事都没有。但他听不进去,哪怕第二天睁开眼可能毫无征兆地对上她厌恶又惊惧的神情,他都执着地要留在昭阳殿。
“陛下。”才从牢里被捞出来的简思拙跪在地上,“微臣斗胆,敢问娘娘可还好?”
他在翻案这件事上太过激进,生诛笔伐已是轻的,走在道上都能遇到刺客要他小命。分身乏术,稍有不慎就被扭送到大理寺。
周观复厌倦地摆手:“你去见她一面罢。”
或许她看到熟悉的人,心里会好受些。
简思拙专等身上的伤好得差不离了才带着一大堆御赐的补品前去探望,隔着几道门槛,像村里走街串巷的人扬声喊道:“长姐!”
明心将手中送来给她玩的木剪子随手丢在桌上,眼中覆着的浓雾消散,琥珀色的眼睛平静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