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剧烈的咳嗽从桌对面响起,明心眨眨眼,将他身前的茶杯添八分满。
孟浚之哪敢承这话,耳根子红到衣襟去,腼腆地摇头错开于她对视:“知晓你平安便够了,旁的都是虚务。至于省试全仰仗陛下看得起,若没有陛下,都是多说。”
“陛下贤君,谁人不爱?”
两人客气半晌得天花乱坠,将周观复自姿容赞到品格,说得孟浚之眼含热泪大叹天下知己近在眼前,那些迂腐的旧古板竟会说陛下的不好!
明心微抿着唇露出一个笑,也不知是赞同还是不赞同。
“是了,今日我还带了一人前来。楚——净娘子莫气,他很敬重老师,也是个读书人。你若愿意见一见,日后我若不在,也好有人帮一帮你。”
“什么在不在的,听起来好吓人。不过,既是孟兄都放心的人,自无不可。”
和煦的日光落在明心琉璃似的眼中,闻言颦眉,言说出口落入耳中倒似是有几分嗔怪。
“在的,在的……”孟浚之喃喃两句,回神后只恨不能找个地缝钻去,匆匆拢袖起身开门时趁着背对明心狠狠揉了两把自己的脸。
真是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吱呀一声,愈发多的光亮自门扉处倾斜而入,洋洋洒洒光刀子似的落在案几面,照得明心微微眯起眼,只看到一个清瘦高大而有些模糊的影子。青色的发带将一头青丝束在脑后,干净利落。
她垂下头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抱歉——”
“阿姊?”
明心手上动作一停,脑中闪过无数种可能,浑身血液顷刻倒流。
世上还有谁会如此唤她?
孟浚之不解其中意味,还以为明心是被简思拙的自来熟吓到了,正要道歉,见得简思拙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恰恰跪在明心跟前。
明心终于敢抬起头,看清那张脸的刹那,两行泪珠噼啪向下滚落。源于血缘、思念乃至无数心酸的嗡鸣在耳畔炸响。
发颤的手触碰到那张日思夜想却以为再不能见的面容,她一时如鲠在喉,不知何言。
如两支南北不接的河水终于汇流,心魂震颤者又何止她一人。
简思拙僵滞着紧盯她的脸,流亡在外数十年所受到的委屈登时倾泻出来,说不出口,于是只能伏在她膝头流泪。
“阿姊,我好想你。”
还好,周观复这辈子都不可能说这种话。
性情愈发内敛的帝王冷眼看过新递来的线报中夹杂的一纸,稍瞥一眼便见着那个愈发能摧他心肝的名字,隐怒腾生不由得抬声冷斥。
“不是让你们不要再跟了吗?”
明心走后不久,他才后知后觉地宣平坊这个地方有问题,将户主翻了个底朝天,没料到是新任探花孟浚之。
极为不巧,孟浚之与简思拙二人关系不错——简思拙,又是简思拙!
内卫截走孟浚之的信件,周观复方才知晓她与孟浚之之间竟已如此相熟。
他陡然觉得自己可笑,身处尊位,成日却如无所事事怨夫之流,全心扑在一个女人身上,结果她呢?
得陇望蜀!朝秦暮楚!见异思迁!
“这是探子前两日送来的,陛下既不喜,便让人拿下去烧了吧。”高德满无奈地摇头。
正事上自没人敢不听周观复的,可与那位相干的事情……他轻轻叹了口气。
陛下抗拒与后妃行房事已是病态,能上得了御榻的唯有一人。如今年轻也就罢了,日后若长久如此,难免会动摇朝纲。
轻飘飘的一张纸被夹在两指之间,火舌燎过轻薄的纸张,周观复恨恨地盯着那张纸,纸上的字却如长了脚似的拼命往他眼睛和脑子里钻,吵得他头痛。
王母观,孟浚之,简思拙,云房密会……
额角青筋一根一根绷起,滚烫的火焰烧到他指尖,灼烧感逼他松手。
周观复闭上眼,脊背向后靠着。
不知过了多久,连高德满都有些忐忑的时候,终于听到上首平静的声音。
“把孟浚之和简思拙二人召入宫,分候在东西两偏殿书文章,无诏不得出。明早,孤要去一趟王母观。”
……
“不,不。召他二人随侍,到时亲派车驾去接。”-
马车外溢墨香,銮铃声动,略有颠簸。周观复抵着额角,身前的书页一路来没有动过一星半点,冷淡而挑剔的目光落在孟、简二人身上。
孟浚之便不说了,三十的年纪老得叫人牙疼,一张脸勉勉强强能称得上可看,但也只是不丑罢了。
一声轻嗤响起,叫另外两人摸不着头脑。
“陛下,敢问我们今日是要去何处?”简思拙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壮着胆子开口问询。
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