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久久没有听到他回应,困惑地抬头去寻时才发觉他不知何时已从搁了一张小桌的位置挪到自己身侧,即便垂下头自觉缩起来的身躯因挨得太近于明心而言还是有些可怖。单说那肩膀,差些也快有她两个宽。
……周观复一年前是如此模样么?
明心要向后退,结果还未来得及行动,那头闷闷不乐地抬起头,一双湿漉漉的眼睛便这么直勾勾盯着她瞧。
“阿姊——”
熟悉的神情兼那拉长上扬的尾音,明心被唤出一身鸡皮疙瘩,惊疑不定地看向疑是返老还童的周观复。
“他们都看不惯我,都想杀我。”二人之间的距离被拉进,周观复眼睫低垂,如雏鸟在弱小时下意识依偎亲长,“他们这般,是要叫我不得安眠。”
他看着很是迷茫受伤,好似这回刺杀真正动摇了他曾经坚定不移的心,飘摇出高处不胜寒的悲凉。
明心心神微动,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脑中闪过的却是那两个衣衫不整被拖出去的刺客,面色变得有些古怪,思虑过后还是极委婉地劝道:“陛下身边有高公公同尹将军,朝臣也极为爱戴您……只,送到身边来的人,还是该好好查一查身份的。”
肩头的皮连着骨肉都紧绷起来,听她语气不同平常,周观复委屈的神情空白了一瞬,回过味来直直叫本只在耳尖的红唰一下烧到脖颈,不知是气的还是恼的。
“是他们买通了人隐在榻上,我没有,没有——”他扬声嚷起来,见明心垂着头掩面愈发不忿,其余的话卡在唇边。
明心的肩膀被一股难抗的力摆正,她暗自唾弃自己言多必失拂了他的脸面。至于周观复说的话,她是不信的。
若是寻常刺客,夜里不穿夜行衣方便行动反倒挂几片破布条子在身上,这也是奇了。她的面庞隐隐有些泛红,也有些不可置信在里头。
肩头微沉,毛茸茸的脑袋擦过明心脸畔的肌肤,他极小声的嘟囔丁零当啷落在她耳畔:“阿姊……我害怕,我要是死了怎么办?”
暖融融带着淡香的怀抱近在咫尺,再多的不悦都已去远处。他硬生生克制住自己垂头的欲望,只扭头把鼻尖贴在她的颈窝吐纳。
明心垂目,有心无力地轻轻拍了拍他的脊背,即便被他闹得有些难受也全然忍耐下来:“陛下,您如今是君主,信自己亦要信赖臣下,更得爱惜己身。日子已慢慢好起来了,何必为此伤神?”
“……那你呢?你的日子有没有慢慢好起来?”
再好的日子好不过前十五年,可再差,也差不过在沉壁宫胆战心惊的那十年了。仔仔细细地思虑过这个问题,明心敛眉笑道:“如今已经够了。”
被轻轻拨开的周观复脸色冷下来,眉骨压着那双深邃的眼,如有寒芒在身:“哪里够?”
明心将送来的药一饮而尽,没拿小碟上放好的蜜饯,口中泛苦托着下巴望向殿门外的摇曳的漆黑树影。
她想到那个叫做简思拙的书生,又想到如今已大权在握的周观复。
天地何其大,茫茫原野,自南向北千余里,上天给她的答案便是斯人已逝不可追也。
“陛下,人贵在知足。”明心微俯身将将漱水吐入瓷盂,眉眼微垂,她用帕子轻拭去唇上留下的水泽,“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矣。”
浅淡的失落只在明心的面容上停留了刹那,她笑着看向周观复:“我如今有世上最尊贵的陛下护佑,在盛京有落脚的地方,不愁衣食,哪里不够?”
她半点没觉出周观复心沉,亦或是看出来了却不点破,掩唇打了个呵欠便请辞回安仁宫歇息。
周观复颔首。
直至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廊庑,他看着桌上的摆放整齐的汤匙瓷碗想要发作,最终却没有抬手掀去一只碗一只勺。
“陛下,那二人还未出殿外便自尽了。”高德满躬身回禀,宫人们轻手轻脚地将那些垂垂危矣的瓷器撤下,“其余人移到尹大人手下,正在审。”
周观复不甚在意地抬手,眉心拢起:“大伴,孤怎会受她掣肘至此。”沦落到连碗都不敢落砸……不,是沦落到只敢在她走后才敢动手的地步。
换作旁人,知晓能一步登天为后妃不知有多欣喜,她偏不要甚至以亲拒之。方才是个多好的讨赏机会,她竟同他说知足。
究竟是不识好歹,还是当真不在意?不在意身外之物,还是不在意他?肖珩已死,莫非是他杀错了人。
他逐渐厌烦这些扰他心神叫他殚精竭虑的东西。
心中想着该来的还是来了,高德满轻咳两声:“陛下为此事殚精竭虑许久,兴许是因太过看重楚娘子。不若顺着楚娘子心意,有您在,哪个盛京儿郎敢……”
被周观复看得浑身发毛,高德满及时噤声不往后劝,默声对早已离去的楚娘子道了声抱歉。
孽缘如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