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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地间仍在下雨,他褪去外袍后无声无息地站在明心身后,在她落下最后一笔时出声应道:“她们三个吃饭睡觉还要你一个主子过问?”

    笔尖在纸上擦出一条直线,明心仰头看他,就着这个姿势便要行礼。

    “你我之间不谈虚礼。”周观复索性拱到明心身侧,一手越过她的肩背按在案上,远远看去便像是他把人拢在怀里,“你应该这样问。”

    笔杆上还挂着余温,洋洋洒洒地把那几个名字划掉换做自己,乌黑如瀑的发丝搭在明心单薄的肩头。他敛眉将下巴靠在她肩头轻声抱怨:“阿姊,今日有人参我。”

    两人离得太近,明心有些别扭地在他怀里动了两下,不料周观复稳若泰山一点不避,几度任她的脸和发丝擦过自己的脖颈和面颊。

    她叹了口气,询问般看向他。

    “有个出身青州普通农户名为简思拙的书生,县试州试皆拔得头筹。”他抬手将她鬓边的碎发捋到而后,轻轻碰了碰她有些发红的耳廓,被她躲开后勾唇笑了笑,“我看了他的文章,才思敏捷洞见不凡。若进省试也是个不简单的人物,偏偏……”

    在听着简思拙三个字时明心便觉得没由来的耳熟,待周观复在纸上慢悠悠写下这三个字,熟悉的几个字重新排布在眼前,她的呼吸近乎也要停滞。

    明家夫妻两个膝下有三个孩子,明心行二,长兄名澄字清浊,小弟名简字思拙。明简比明心小了整整九岁,明氏抄斩时不过六岁的年纪。可行刑当日,她是亲眼看着——

    “偏偏他在青州的同乡告发他,说他对今尊上大行非议诋毁,还拿出与他笔迹一致的实证。阿姊,你说这样的人,孤是用还是不用?”

    明心久久不语,待周观复玩笑似的戳戳她的胳膊她才从惶惶回忆中脱离,斟酌着写道:“我不通前朝事不敢妄言,只是告发他的人出自何处?当真是证据确凿?”

    她没法确定这个简思拙和明简究竟有什么干系,只能试探着能不能叫周观复多给这人一点耐心。毕竟是与不是,冤杀有才学的学生总是不对的。

    靠在她肩头没骨头似的人闷笑了两声,也不知究竟有没有听入心:“我不信世上还有阿姊不懂的事情。”

    暖色的烛光轻轻落在二人着色相近的衣衫上,便是周观复今日也难得没有落一身玄色出门,远远看去彼此偎着格外亲密。

    明心心神不宁,听他如此作答心下更是不安,抿起唇还是提笔继续问。只她还没有继续写下去,周观复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发凉的吐息擦过她而后的肌肤,激起她满身的鸡皮疙瘩,手中的笔险些掉在桌上。

    “楚家虽是因你小妹的亲事才挪去青州,可既能得青州的佳婿,可见曾经与青州也多有来往。阿姊,你是不是认得这个人?”他眼底黑沉,微向下倾身便活脱脱吞了二人之间那点本就只手掌宽的距离。

    明心愣了下,把笔搁回架上后偏开头懒得搭理他。

    多谢周观复这没由来的问,再晚些她怕是要关心则乱。如今科举初兴,简思拙能在他心中留下印象便足以说明这人的本事,他说来说去,竟是为了在这种事上诈她。

    她此刻深觉如高德满这般人有多不易,周观复何止是阴晴不定,如今行事早已不是无章法的借口能含混过去的了。

    周观复歪着头看了她许久,温热的大手覆在她搁在桌上略有些发颤的手上:“你的手伤,养到如今便是这般?”

    他心疼之下也有颇多不满,倘若她当年乖乖听他的留在盛京,如今也不至于留下这样的病根。

    这一问是真在太岁头上动了土。

    明心狠狠把他推开,起身往外走了两步却发觉自己在这宫中竟已无处可去,泄气之余又不免坚定了自己绝不能留在宫中的决心。

    终了还是讷讷地应下周观复的提议,叫太医仔细来瞧了瞧。

    陈年艾绒散出袅袅青烟,殿内龙涎香气味被浓郁的艾草味盖过,泛酸发痛的筋骨处游过艾灸的暖火。明心的手扛不住时会打颤,甫要鲤鱼打挺跳起来便被周观复按住。

    太医带着艾草撤出殿外,周观复捧她泛红的手摸着穴位慢慢按揉。

    他将她的手翻来覆去的揉揉捏捏伺候得精细,明心跪坐在案前许久,盯着他额角泛青的血管瞧。

    周观复在肖珩口中堪称暴虐残忍,但她自盛京走到北原,却极少在旁人口中听到与之想干的言语。她曾也疑心是自己偏听偏信,瞧他瞧多了便觉着好话是真坏话是假,如今看来,偏听偏信好像也并非全无好处。

    “怎么?”周观复偏头瞧她。

    明心对他露出个笑,旋即偏过头打了个呵欠。

    灯笼一盏盏被点亮,满墙亮得人眼睛发痛的烛火开始在夜里发光发热。她站在甘露殿东侧殿安仁殿前,不安地想往后退。

    安仁宫平日无人,今日草草收拾出来显得格外空旷,明心第一眼瞧去仿若看到沉壁宫偏殿还未破败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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