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观复不是爱哭闹的性子,疼狠了只会悄悄抬头看,在上完药后闷闷地把下巴靠在她肩头,兀自小声念叨:“不痛了,不痛了,阿姊吹吹就不痛了。”
那时的他究竟在想什么,明心不知道。不过如今当了皇帝,应当没人敢这么对待他了罢。
肖珩突兀地露出一个略显怪异的笑:“你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样子吗?”
“我知道那个做什么?”明心放银子在桌上,把拿出来的东西洗净后一一归位,“走吧,我们去找大夫。”
她在意的早已得到了答案,其余事都与她无干系,何必庸人自扰-
不尽相同的料子被拼在一块,周观复的手指滑过细密的针脚,磨损得这一块补丁那一块补丁,不过缝制这衣裳的人还在上头绣了几只肥嘟嘟的小鸟,几颗豆豆眼直直地瞅着周观复瞧。
即便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会再穿这件衣裳了,这辈子都不会。
粗粝的料子被攥出褶皱,细微的声响落在耳中都变得聒噪,他有些不耐地抬起头。
“陛下,人带到了。”
看清来者之后,周观复的神情缓和下来。
若流连家中生活,他可以接她家爹娘姊妹来京城;若在家中受了委屈,她亦可好好出气……
被引进殿内的楚夫人带着楚盈三拜九叩,僵着脖子抬起头时,却见帝王望着她们似乎是在笑。
在青州被人寻到的时候,她本以为来者是胡说八道要将人打出去,眼见那人亮出圣旨方才明白自家是真真遇着了大事。
只是那丫头着实运气好,被遣去那等冷宫竟旮旯伺候的皇子竟一朝成了皇帝。
天子诏令不得不从,只得硬着头皮进京。
也不知楚莺究竟是怎样和陛下说的楚家,这一去是死是活都不知。
似乎他派人不远万里接这一家子来只是为了看这一眼,打量过后便拧着眉责令她们退下。
这两人长得和她一丁点都不像。
“她呢?”
“楚娘子不曾回过青州。”
那便是有旧怨。
高德满看周观复烦躁地在殿内踱来来回回没个罢休,终究还是开口劝道:“楚娘子手中文牒只一份,陛下何不派人去寻?”
近日朝臣吵得不可开交,惦记皇帝后宫那寥寥无几的美人和他身为帝王却常常孤身宿在甘露殿,生怕新帝身体不好又没留个孩子,那可就糟糕了。
这天底下美人如斯,倘若充盈后宫,还怕遇不着喜欢的?
圣上偏不,想来是心结未解。
“孤去寻她?”周观复面冷如沉墨,带着些许倨傲。“她会回来的。”-
鹅绒般的雪花落在墓碑上,一只手拂开雪花,直到手冻得发青,整块木头上被擦得干净,仍旧看不到一点刻痕和字迹。
明心闭上眼,凌冽的寒风灌进五脏六腑,手指紧紧扣在碑沿。
“奴婢贱人,律比畜产。你们要找人啊,便去那头的碑林,总是埋了不少大官的。”
“这儿的人可不分男女。家中做贪墨之事,服苦役是活该。十年前?找不到的。”
雪原荒芜,厚厚的积雪已经淹没她的小腿。如今已是在北原的第四个月,他们的足迹已留在每家每户。
刺骨的冷痛从骨头外泛到血肉,无字碑后不知凡几难知名姓的亡者,早已在数个春秋里如冬日落下的雪花融进土里,难分生时彼此。
找不到了。
不可能找到了。
一只宽大温暖的手拢住她发冷发颤的手指,明心回头,却见肖珩将她的手放在掌心搓到发热,而后端端正正地跪下给那墓碑磕头。
“你——”
肖珩起身,宽大的身躯遮挡扑面而来的风雪,眼睫微颤,过大的风雪擦肩而过辟出无人之境:“月奴,你可愿嫁我为妻?”
明心秉质,皎若月华;心澄如镜,品正无暇。
除在鬼门关徘徊时,她已许久不曾想起爹娘的音容,更不记得家中声声“明月奴”中切切的关怀与欣然。盛京明府,已经离她太远太远。
“你还记得啊。”她的唇角带着些许涩意。
话说出口听她回应,他方才回神面露懊悔,垂下头轻声道:“你一个人太辛苦。虽说我也算不上什么有用的人,也不怎么年轻,可,可至少能护你周全。不,怪我,怪我一时莽撞。你别放在心上——”
肖珩说着,脑袋一低险些把自己的脸埋到雪里。
“月奴……”细小的霜雪层层叠在她的睫羽,明心看向肖珩,冰凉纤长的手指拂过他的碎发,“如果你愿意一直唤我月奴,我便答应你。”
她屈下身子凑到肖珩耳边,两人如同久居雪原毛茸茸的两只小动物,依着皮毛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