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闷的钟声毫无预兆的响起,皇帝死在元熙三十年十月初六这日,临死前传位于第九子安王。
消息飞鸟般擦过街头巷尾,一朝天子一朝臣,几家欢喜几家愁。街道上的禁言松了些许,龟缩在屋内的百姓走上街头,自满地狼藉中收收捡捡些还能用上的东西。
街边痛哭者无数,来往行人匆忙。
平日兴许还有人驻足一问,奈何这番场景对今日实在太过平常。
一个纤薄的身影落入人群中,顺着人潮向城东宣平坊找去。
明心的父亲明谦在世时有诸多门生,官拜中书令,明家的府邸却小小一个挤在宣平坊的角落里。如今门庭萧瑟,街道上空空荡荡,也不知是否有人居住。
就看一眼,看一眼就走。
明心如是告诉自己,仰头却看那树国槐高高地撑出府门。她这才发觉,许多东西不是想忘便能忘的。
“月奴,你说‘求求你了大哥’,大哥就接你下来。”长兄那时也不过十四五岁,谁人能想到日后何等光风霁月的明大公子,少时也是个猴子似讨嫌的促狭鬼。
明心被撺掇着爬到树杈间,往下一望又害怕,奈何听他得意洋洋便实在是不服气,于是心一横闭着眼便敢那么直直跳下去。
她没掉到地上,反倒是方才回家的父亲匆匆忙忙做了这实实在在的肉垫子。
大哥一声不吭地挨了打,父亲愣在家中躺了小半月,好起来后将那树剃得光溜溜,叫人再也爬不上去。
明心蹲在墙角捂住自己的脸,落得满手湿濡,身侧忽地传来关切的声音:“姑娘,如今外头可不大安全,你还是回家罢?”
生得很是清俊的郎君狐疑地靠近她,在她抬起头后又宛如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向后一跳:“你,你你你我可没欺负你,你哭什么?”
明心擦去脸上的泪水,唇角止不住地向下撇,小声道:“我是来寻恩人的。”
她说自己曾受这家的主人恩惠方才能长到这般年纪,如今站在门前却踌躇不已深怕冒犯打扰。
那郎君的面色一变再变,而后用比她更小的声音说道:“……你是来寻明先生是不是?”
他见得身侧的小娘子面色一滞,而后靠着身后的院墙泣不成声。
她这动静实在是不小,最终不得已还是把明心带进这方小院内。
这郎君名为孟浚之,本是明谦某回去云州探查时收的学生,后来因天赋过人多得赏识。在明谦死前,过得都还算不错。
“你别哭了。这院子是我们师兄弟几个凑钱盘下来的,恩人你是找不着了,烧纸祭拜总没有问题的。”孟浚之被她哭得一时都要悲上心头,最后还是硬着心肠威胁,“你别恩将仇报,倘若被人知晓,我们就完蛋了……”
明谦当年死得凄惨,陛下下了死令,连尸体也不让人收捡。如今只有几块无名的木碑供在祠堂。
他本还想领路,谁料这姑娘好似对此地极为熟悉似的,纵然人有些恍惚,却还是自己找着了祠堂。
孟浚之思来想去,还是回避到院内。
层叠的木牌上空无一物,满室冷寂,明心跪在地上,两颊僵硬,颤抖的手指触到那粗糙的牌子。
“女儿不孝……”她不敢高声说话,心中积蓄的思念和痛苦如沉黑垂天时候骤然降下暴雨厚厚的云层,从那双眼睛中倾泻而下。
她絮絮叨叨得几度要闭过气,最终还是孟浚之觉出不对,将她从祠堂中捞出去。
“你,你,这怎么使得?人儿膝下有黄金你知不知道的?”孟浚之手忙脚乱地把她从地上扶起,愕然看着那桌上的银镯,甫一上手险些把东西直接丢出去。
这个重量,恐怕不是银镯子。
“你们收下罢,挑个好时候把它融了。”明心面色苍白,“只求日后我再来时,能得接纳。”
她的反应实在太大,大到孟浚之一时都有些不安,扶着额头在树下吹了会儿冷风方才冷静下来。
“这宅子不好卖,我们几个大男人凑一凑也没花几个钱。平日也不来此处,只不过留作念想。”孟浚之看向明心那双眼睛,心尖一晃皱了下眉,“你……你要来便来罢。若实在不安,这镯子融了,收你四之一的租费如何?”
能多来些人看一看先生,也是好的。
“……当真?”
“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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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皮下的耀目的金色缓缓淌下,另一只卡在明心胳膊上的金镯似是随它一同发烫融化,烫得她终于觉出疼痛。
“楚娘子,外头有人寻你。”孟浚之探头进来。
“你来盯着。”明心顺带把孟浚之推了进去,走到铺外和站在阶下的绿绮对望一眼,垂目走到她身侧,“你怎么来了?”
绿绮面露困窘之意,很是不好意思地开口:“那日忘记同娘子你说,倘若您想留在宫中,只需向神策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