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早朝即将步入正轨、准备开始上奏的时候,萧凛重新坐回了龙椅上。
他微微偏过头。
“刘安,宣旨吧。”
刘安双手捧着明黄色的圣旨,从御案后绕了出来,一步一步地走到高阶的边缘。
满朝文武都愣住了。
刚才不是已经口谕复了太子之位吗?怎么还有圣旨?
难道是关于处置沈党余孽的旨意?
萧怀瑾也有些疑惑地看向刘安。父皇并没有告诉他,今日还有别的安排。
刘安站在高阶上,缓缓地展开沉甸甸的圣旨。在看清上面熟悉的字迹时,刘安的眼眶还是忍不住红了一下。但他强压下心头的情绪,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御极天下二十有二载。自问勤勉,不敢有负先祖托付。然,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朕治家不严,识人不明。致使后宫干政,外戚专权。沈伯庸等逆臣结党营私,祸乱朝纲,此乃朕之过。”
“更甚者,朕身为君父,却未能明察秋毫。听信谗言,疑心生暗鬼。致使储君蒙冤,身陷囹圄。此乃朕大过。”
“朕深自反省,愧对列祖列宗,愧对天下苍生。亦愧对……吾儿。”
这道罪己诏,每一个字都是萧凛昨夜在养心殿的御案前,强撑着尚未恢复的身体亲笔写下的。
他没有用华丽的辞藻来粉饰太平,也没有将所有的责任都推给沈家。
他是真的在认错。
不仅是向现在站在这里的瑾儿认错,更是向前世绝望死去的少年认错。
“自今日起,减膳半月,以示惩戒。望群臣以此为鉴,直言极谏,匡扶朝局。钦此。”
刘安念完最后一个字,缓缓地合上了圣旨。
太和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朝臣们眼底满是震惊与不可置信。
萧怀瑾站在原地。
他的视线渐渐变得模糊,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他看着高坐在龙椅上的男人。
那个曾经在他四岁时不肯看他一眼的父亲,那个在他射箭摔倒时冷漠离去的君王,那个在他被构陷时说出“无旨不得出”的帝王。
如今为了他,放下了所有的帝王尊严,当着全天下的面,说了一句“愧对吾儿”。
萧怀瑾再也忍不住了。
“扑通”一声。
少年重重地跪在了太和殿冰冷的金砖上。
“父皇……”
萧怀瑾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他伏下身子,额头贴在手背上,泪水砸在金砖上,晕开一片水渍。
“儿臣……儿臣惶恐!”
“父皇乃是一国之君,所行之事皆为社稷。沈家谋逆乃是乱臣贼子包藏祸心,与父皇何干?父皇明察秋毫,还儿臣清白,儿臣心中唯有感恩,绝无半点怨怼!”
他怎么能让父皇背负这样的名声?
父皇已经把天下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了他的面前,已经去西山行宫受了那种非人的折磨,他怎么还能让父皇在史书上留下这样一个罪名!
“儿臣恳请父皇,收回这道罪己诏!”
萧怀瑾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千错万错皆是儿臣从前不够谨慎,未能察觉逆党奸计。儿臣不怪父皇……儿臣从来都没有怪过父皇!”
少年的声音在太和殿里回荡,带着令人动容的纯粹和赤诚。
“臣等,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以周汝成为首的朝臣们纷纷出列,跪倒在地。
“臣等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萧凛坐在龙椅上,眼眶也忍不住有些发热。
他当然知道,瑾儿不会怪他。
这个孩子,哪怕在前世被他伤得体无完肤,哪怕在最后一刻被乱刀穿心,依然在追求自己的在意。
可是,瑾儿不怪他,不代表他就能心安理得地将那些亏欠抹去。
这道罪己诏,是他欠孩子的。
“旨意已下,岂有收回的道理。”
萧凛站起身,从龙椅上走下来,走到萧怀瑾的面前,停下脚步。
然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帝王伸出手,将孩子从冰冷的金砖上扶了起来。
“瑾儿。”
萧凛看着儿子通红的眼睛,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这天下,没有不犯错的君王,也没有不犯错的父亲。”
萧凛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的朝臣听得清清楚楚。
“朕敢认这个错,便是要让这满朝文武看清楚,你在朕心中的分量。”
萧凛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