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脸上满是茫然。
父皇……竟然真的不拦他。
他一直知道父皇冷心冷情,也知道父皇不爱自己,可……至少面子上,父皇一直对他还是过得去的。
今日为什么……
“磕够了?”
萧凛终于开了口。
“你口口声声说你母妃纯善,那朕问你,你可知道你这位纯善的母妃做了些什么?”
萧煜仰着头,顾不上擦去额头上的血迹,急切地辩解:“父皇!母妃真的是被人蒙蔽的!母妃连一只蚂蚁都不忍心踩死,怎么会去指使宫人苛待……”
“闭嘴。”
帝王缓缓走下两级台阶,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眼前的人。
“你真当朕老糊涂了,连后宫里的手段都看不清了?那不过是一个宫女,若是没有主子的默许甚至授意,她有几个胆子,敢让堂堂皇子吃发馊的剩饭?!”
“你以为朕将她降位禁足,是折辱了她?”
萧凛冷笑了一声。
“你若是真的心疼她,就该立刻回去烧高香,感谢朕今日没有深究。就凭她纵容奴才谋害皇子这一条,朕就是赐她一杯毒酒,也不为过!”
萧煜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被抽干了。他跌坐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父皇竟然……对母妃动了杀心。
看着萧煜的模样,萧凛的眼底没有生出半点怜悯。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这个孩子为什么会走上这条道路,也许和自己的冷淡脱不开关系,但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就该做好接受他这个父皇的怒火的准备。
“回去吧。闭门思过,好好反省反省你读的那些圣贤书。”
萧凛转过身不再看他。
“日后若是没有朕的传召,不必再来养心殿外聒噪,打扰朕的清净。”
殿门在萧煜的面前缓缓合拢,将外头的寒风与血迹,彻底隔绝在温暖之外。
萧凛快步穿过外殿,当他绕过那面屏风,放轻脚步走进内殿时,眼前的一幕让帝王满身的冷硬与威严瞬间化作了一汪春水。
龙榻边缘,那个刚才还乖乖答应等他回来的少年,此刻已经睡着了。
萧怀瑾实在太累了。
热水澡驱散了寒气,内殿里地龙的温度,加上那杯热茶的抚慰,让早就熬到了极限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紧绷的神经。
他没有敢躺上龙床,就那么屈着双腿,侧着身子靠在床榻最边缘的床柱旁。怀里抱着一个软枕,将下巴抵在枕头的边缘,就这么沉沉地睡了过去。
苍白削瘦的脸在烛火的映照下,透着一种毫无防备的脆弱。
萧凛站在床边,定定地看了一会儿。
喉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滚,哽得他眼眶一阵阵地发热。
他弯下腰,一点一点将萧怀瑾怀里抱着的软枕抽了出来。
在抽离的那一瞬间,萧怀瑾不安地动了一下,双手下意识地想要去抓取。
“爹爹在……不怕。”
萧凛立刻低下头,用最温和的声音哄了一句。
这句安抚似乎起了作用,萧怀瑾的双手慢慢松开了。
萧凛顺势伸出双臂,一手托住他的后背,一手穿过他的膝弯,将他从床榻边缘抱了起来。
很轻。
轻得让萧凛觉得,自己抱着的不是一个已经长大的孩子。
萧凛将他小心翼翼地平放在了龙床的正中央,扯过绣着金龙的锦被,严严实实地盖在了他的身上,一直掖到了下巴处,将四面漏风的缝隙全部堵死。
做完这一切,萧凛直起身,转头看向一直守在远处的刘安。
“去传膳房。”
萧凛压低了声音,生怕吵醒了床上的人。
“熬一锅软烂的鸡丝粥,少放油盐。再备几样好克化的清淡小菜,做几屉软糯的糕点。一直放在红泥小火炉上温着。等瑾儿醒了立刻端进来,要让他好好补一补。”
“奴才这就去办。”刘安躬身领命,退了出去。
内殿里再次安静下来。
萧凛没有离开,在床榻边的脚踏上坐了下来。
看着锦被下睡得香甜的儿子,萧凛的脑海里开始飞速地盘算起来。
由于他的冷漠和不作为,瑾儿和后宫里的其他皇子公主之间几乎没有任何交集。不仅没有兄弟情深,甚至连面子上的兄友弟恭都维持得很艰难。
萧煜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他的心全都在沈明珠身上。至于剩下的那几个尚未成年的皇子,背后也都站着各自的母族势力。
只要他们还在京城,还在这个皇宫里,争储的念头便永远不会断绝。
前世那种骨肉相残的惨剧,他绝对不会允许再发生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