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凛的视线一直落在虚空中,谁也不知道这位帝王此刻在想些什么。他只是用这种最笨拙的方式,将这个他昨夜才刚刚触碰过的软肋,重新送回那个冰冷的牢笼。
好像这样,他就从未在意过。
东宫,奶嬷嬷等一众宫人早已经得到消息,跪伏在殿外。
“吱呀”一声,正殿的门被推开。
萧凛大步跨了进去。殿内的地龙虽然烧着,但因为主子不在,显然没有养心殿那般暖和。
萧凛的眉头皱了一下,但也没说什么。他走到床榻边弯下腰,将怀里那个小家伙小心地放在了床榻上。
他没有立刻松手,而是保持着那个弯腰的姿势,看着那张在狐裘中睡得泛起红晕的小脸,看了很久。
久到一旁的刘安以为陛下要改变主意把人重新抱回去的时候,萧凛终于直起了身子。
他将那件狐裘大氅从孩子身上脱了下来,随手递给刘安。冷冰冰的空气瞬间包裹了萧怀瑾,小家伙在睡梦中缩了缩脖子,不满地嘟囔了一声什么,听不真切。
萧凛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过身大步向外走去。
“照顾好太子。”
在跨出殿门的那一刻,他扔下了一句没有丝毫温度的口谕。
“若再有半点差池,你们这群奴才就自己去内务府领死。”
天色终于大亮。
薄薄的日光透过东宫窗棂上的云影纱,落在了床榻上的锦被上。
萧怀瑾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习惯性地往旁边摸了摸,想要去抱那条熟悉的手臂。
可是,入手的只有一片平整的锦缎。
萧怀瑾愣了一下,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
熟悉的床榻,熟悉的床幔,熟悉的多宝阁……这里是东宫。
他不在养心殿了。
他又不在父皇的身边了。
昨夜他明明费了那么大的力气爬上了那张床,明明他已经在父皇的怀里睡着了……可是为什么,一觉醒来,他又被送回来了?
萧怀瑾呆呆地坐在床榻上,看着空荡荡的双手,眼底的光芒一点一点地黯淡了下去。
“殿下,您醒了。”
听到动静的奶嬷嬷赶紧端着铜盆掀开帘子走了进来。她的脸上带着欣喜的笑容。
她将铜盆放下,快步走到床边,激动得眼眶都红了:“殿下如今总算是大好了。奴婢昨夜真是吓死了。您不知道,今日个凌晨,是陛下亲自将您抱回来的啊!”
奶嬷嬷双手合十,对着外头拜了拜:“老天保佑!陛下心里是有殿下的啊!”
奶嬷嬷在笑,笑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在这深宫里,皇帝能够亲自过来这里,就意味着无上的恩宠,意味着那些捧高踩低的奴才再也不敢轻视她的太子半分。
可是萧怀瑾没有笑。
他坐在床榻中央,看着奶嬷嬷那张欣喜的脸。
他的耳边反复回荡着奶嬷嬷那句“陛下亲自将您送回来的”。
送回来。
是啊,他又被退回来了。
在他原本的那个世界里,如果他晚上闹脾气跑到偏殿去睡,父皇一定会黑着脸把他连人带被子卷起来抱回龙榻上,然后一边骂他“小混蛋”,一边用手替他捂热冰凉的脚丫。
可是这个父皇呢?
这个父皇,宁愿在冰天雪地里走那么远的路,也要赶在天亮之前,赶在所有人看到之前,把他像扔掉一个包袱一样扔回东宫。
他不想要他。
他拼了命地想要靠近,想要撒娇耍赖,想要证明自己在父皇心里是那个独一无二的例外。
可是事实证明,他不是。
在这个时空里,他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甚至会让父皇觉得厌烦的麻烦。
一阵无法形容的委屈,像是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萧怀瑾的心脏。
他不怪父皇。他怎么会怪他呢?无论是哪里的父皇,都是他最爱的父皇。
他只是觉得难过。
很难过。
那是他最依赖、最喜欢、最想亲近的父皇啊。他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把那个会对着他无奈叹气、会把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他面前的父皇找回来?
“殿下?您怎么了?”
奶嬷嬷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床榻上那个突然变得安静的孩子。
萧怀瑾没有说话。
他仰起头看着奶嬷嬷,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
还好,在这里,他又拥有了奶嬷嬷。
他委屈地朝着奶嬷嬷伸出了两只小胳膊。
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眼睛里滚落下来,砸在单薄的中衣上,晕开了一片又一片深色的水渍。
“嬷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