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昭帝在千芳苑的汤泉边上坐了许久,那支小小的鬓钗躺在他掌心,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赤金簪身上细碎的宝石在幽暗里一闪一闪,像一只灵动的眼,替那个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看着他。
就如前些时日那个潮湿温热的午后,那双眼睛在他身后看着他,将他的身体一览无遗的看尽。
他又叫来李俶问了当日宁韫前来的事情,让李俶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那日郡主来千芳苑,你当真只在浴间里发现了那个叫云儿的宫女?”
“你没见到韫儿吗?”
李俶细细回忆了一番,也一时愕然震惊。
他忽然想起——郡主候了许久再来正殿的时候,不是从偏殿方向进来的。
那时候李俶也只当是宁韫去了后园,毕竟千芳苑花木繁复,一时流连春色也是有的。
元昭帝看着手里的鬓钗,忽然就明白了。
这些时日,那个小女子的疏远冷淡,她那些莫名其妙的话,是在生他的气吧。
一定是这几个蠢货胡乱揣测,或许说了什么蠢话,让宁韫听去,一时误会了。
她是气他身边有了别的女人?还是……她气新人不是她呢?
荒诞的念头像一道闪电,把他这些时日所有理不清的烦躁都照得雪亮。
此前元昭帝都是把宁韫当成女儿来看,可是如果把她也当做是女人来看,当做是会吃醋会有娇嗔喜怒的女子来看,忽然就明白了。
他从没有如此忐忑不安过。
他是看得清楚的,如今再往前一步,便是万丈深渊,往后一步,才是坦途正道。
他做了她十年的父皇,天下人都知道她是他的养女。
他不能再胡思乱想了,他就好好把她嫁给杨子程,或是嫁给任何一个匹配的青年才俊,然后他继续做他的君父,她继续做他的臣女,过年过节来请安,在他面前跪一跪笑一笑,带着她的孩子,让他摸一摸那孩子的头。
他可以做到的,他可以做她一辈子的父皇。
他不能做违逆人伦的事情,或许宁韫只是意外看到了他沐浴,宁韫还这样年轻,正是如花美眷,他是父皇,他是长辈,他不能迈出来这一步。
不是的,一定不是他所想的那样。
他把那支鬓钗攥在掌心里,攥得宝石硌进了掌纹,硌出一排深深浅浅的红印。
他明明从来都不在意男女情爱之事,明明平生最厌恶那些江南名门士族养瘦马的恶习,那算是什么呢?
自小教养姑娘,养的合乎心意,今后召用起来也最是妥帖,说是“干女儿”,实则行的是见不得光的勾当。
他登基后下的第一道禁令就是针对此风,元昭帝回想起来看到那些卷宗时恶心透顶的感觉。
不,他不能这样,这样他把宁韫当做什么了,他自己又成了什么?
他不喜欢文弱细声细语的姑娘,除了宁韫。
他总是觉得女孩子也应当爽朗大方,不应当总是自怨自艾,敏感多心的模样,除了宁韫。
他这一生什么都不缺少了,也从未觉得自己本不应当得到什么,除了宁韫。
他总是记得宁韫初次来到他身边的那日,宁韫是不一样的,那时他希望她和柔嘉一样就是他的亲生女儿。
而后她一点点长大了,他看见她的才情,聪明,他教了她许多东西,他习惯了她总是陪在他身边,在他心里,宁韫身上有年轻的自己的影子,。
她是他一手塑造的,宁韫就是无价之宝。
只有一次他做错了,他后悔了,后悔他一时糊涂,想过要把宁韫暂时送离他身边。
是为了什么呢?
是为了她的安全,是考量她的身世,不想她生母的身世被翻出来做文章。
可是他从未和旁人提起过,是那他一日头痛在小榻上闭目养神,宁韫还像是小时候那样靠着他的手臂睡着了。
她的面颊贴着他的衣袖,他低头看她,忽然发现她的脸不再圆润了,下颌的线条变得清晰,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嘴唇微微抿着,他不像柔嘉那样爱美,并不喜欢雕琢打扮,故而面上有她自己都还不知道的好看。
宁韫十四岁了,忽然就长大了,她不再是小孩子了。
他看着她的时候,会忽然感叹他的青春不再,他想,若是宁韫再大一些多好,若是他再年轻一些多好,这样他岂不是可以更好地护着她?
或许是他那时心底也察觉到了一些隐秘的念头,他想,为了宁韫好便应当送她离开,可是见到她哭的那样伤心,流了她来到他身边之后都不曾有过的眼泪,他心疼不已。
他不舍得她离开,她应当留在他身边的。
元昭帝阖目,凝神片刻后,让李俶收好那支鬓钗,默默去更衣了。
只是他感觉那鬓钗上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