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元昭帝不是旁人,他是君父,是皇帝,也是父亲。
太平静了。
元昭帝目光微眯,在心底冷笑着。
先前一段时间,他总是觉得自己从来都不了解这个儿子,直至今日,他才发现徐禛从来没有变过。
他从小就是这样,想要什么东西的时候,从来不会像徐祎那样直白地说出来,也不会哭闹撒泼,他会等会忍,会在暗处慢慢地筹谋。
元昭帝想起来了,此前弹劾许云章的时候,他把徐禛召至小瀛台庆元殿,徐禛跪在御前,不也是这样一副平静恭顺的神色,那样诚恳无辜,情真意切,他这个做父亲的当时就信了。
若不是重活一世,元昭帝到死也不会细细回想起那一日,他自小教养的儿子,心机如此深重。
是他养出来的好儿子!用心歹毒,能够弑君弑父,如今冠冕堂皇,在此大言不惭,屈伸狡骗的好儿子。
元昭帝沉沉阖目,他知道,他不可能留得下这个儿子了,他如今不放他离开,处置了他,反而是为了他好……他该让徐禛离开吗?
徐禛没有等到回答,他看着元昭帝的神色,心中逐渐不安。
从小到大,他最怕的就是父皇闭上眼睛不说话的时候,这个时候,他永远都不知道父皇是在思考权衡,还是已经做出了决定,只是在斟酌如何说出口来。
今日阳光明媚,只是天上浓云也有许多,殿外的天光明暗交错,照在元昭帝的面上,让他的脸看起来晦暗不明。
“黄云。”
元昭帝终于开口了,点了黄云的名字。
“陛下……奴婢在,奴婢在。”
“带着人,把太子爷送到双元殿去,让御医给他好好瞧一瞧身上的伤,若是无碍了,把他好好送回府上。”
黄云连忙应是,和宋天亭一起上前搀扶徐禛。
徐禛没有抗拒,他扶着黄云的手站起身来,因膝盖已经跪得麻木,站起来的瞬间徐禛险些摔倒,被宋天亭眼疾手快地扶住了。
他站稳了,整了整衣冠,而后深深看了元昭帝一眼。
“儿臣告退。”
徐禛的声音沙哑而平静,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向寝殿门,元昭帝一直看着他,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之中。
他的唇角微微动了一下,似是苦笑,又似是惜憾。
只要视线略微压低,他就可以看到徐禛方才跪着的地方,想到他跪在地上的那个样子。
那是他这个好儿子第一次在他面前卸下所有的伪装,露出真实的,血肉模糊的内里。
虽然愚蠢,虽然不知天高地厚,可至少是真实的。
元昭帝忽然觉得,若是能抛开那些欺骗暗害,那些让他心寒的算计,方才的徐禛有胆量,反而是他欣赏的,像是他的儿子。
他眉头微微蹙着,心口也阵阵刺痛,他如今三十又四,相较于从前的帝王,他已经很年轻了,正是因为年轻,他还清晰记得他更年轻时初为人父的茫然。
那时他想不到如今这般心痛,他的儿子已经不是他想要的那个儿子了,而他,他也不是那个会把摔倒在地的儿子从地上抱起来的年轻的父亲了。
元昭帝感到腰间一沉,宁韫不知何时下了床,走到他面前抱紧他,她不知道何时哭了一场,眼睛湿漉漉的,仰面瞧着他。
宁韫瞧见了他面上的怅然的神色,她知道陛下是在伤心,是因为她么?
她是不是有些自私了,那日舒嫔依照她的指使提醒徐禛后,她命人盯着徐禛府上,知道了他今日要来,便提前安排了梨儿去引开黄云和宋天亭,给了他一个撞破的机会,可是似乎,如今的结果,也不是她想要的。
她做得对吗,还要继续下去吗?
“宁王殿下会没事吗?”
宁韫抱着元昭帝的腰怯怯问道,他没有回答,只是在她额上轻抚。
“与韫儿无关,你不必管他……这几日韫儿先在玉芙殿睡着,朕有些事处置。”
“好呀,只是陛下不能太过忙碌了,要好好保重身体。”
她盯着那张她既依恋又畏惧的脸柔柔说道,把一滴泪藏在了他腰间。
*
夜深了,徐禛在双元殿辗转难眠,他睁大了双眼,手中攥着被褥,目光盯着床帐的顶结。
御医看过了他的伤口,果然午后一阵抗辩,伤口处重新崩裂开来,他没有离开行宫,父皇身边的人也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在外殿候着。
周同轲几次到他身边来,问他今日午后发生了什么,可是徐禛无法开口和他说一句话。
“殿下。”
周同轲的声音又一次在门外响起,这一次他似乎不是来问他是否安好的。
“殿下……郡主那边来了人,是从后园来的。”
徐禛呼吸一顿,脑海中顿时略过了一个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