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人办事的情形宁韫见多了,可是这样子一面求人一面要挟人的,要挟人的口气还先自弱了几分的,宁韫却是头一回遇见。
她本因小腹坠痛着有些不快,可是如今见了舒嫔,也不至于难忍了,自然她也知道要装傻充愣,问问这位舒嫔娘娘究竟看到了什么,免得先被套了话出来。
舒嫔与瑾妃一般年纪,位份虽不算高,却也是宫里实打实的旧人,她是个安静性子,不大与人争锋,记忆里待宁韫这些小辈的也算和善。
那日同柔嘉凶悍悍吵了一架,宁韫觉得自己已经谁都不怕了,自然也不怕她,何况这位舒嫔娘娘也没必要找自己的麻烦。
虽然这样想,宁韫静静看着眼前人,却已经把她家世想了个清楚,舒嫔姓李,父亲李怀是定州通判,大伯父李恒为吏部考功司郎中,有两个得意的学生兼下属,前些时日闹出弟弟抢兄嫂,哥哥抢弟妹,哥哥又杀了弟弟的丑事就是这两个学生。
一桩惨事,两条人命,闹得沸沸扬扬的。李恒也因此受了牵连,被贬官外放,灰头土脸去了甘州,还被陛下训斥一番,体面尽失。
宁韫想,舒嫔所求十有八九是为了她的伯父。
她瞧着舒嫔不语,舒嫔也在上下打量着这位许久不见的旻宁郡主。
她今年已有三十五岁,比眼前人大了整整十八岁,可此刻在这个十七岁的小姑娘面前,舒嫔却觉得自己气势矮了半截,连开口说话都有些艰难,也不知是怕着什么。
三年前这位小郡主离京的时候,不过是个身量未足成年女子的小丫头,身形和小脸都是建州那边女子清瘦的模样,不似京城女子圆月丰腴的面貌。
这孩子说话时声音也轻软,见了人就低下头笑,在太后跟前恭敬安静,从不逾矩半步,莫说是对她这样的妃嫔,便是对宫中品级最低的女官,也是温声细语,和顺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那日宫宴上,舒嫔远远就看见了她,还同旁人议论,说这小郡主从前在公主殿下身边看着不算明艳,如今却忽然换了个人一样,生得愈发漂亮,只是不知为何满面忧愁,而后便是她当众抗婚。
她敢当众违抗陛下……
舒嫔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她不敢回想陛下,不敢回想那日她偶然撞破的的情形,害得她这些时日夜不能寐,食不知味。
她本不该去紫宸殿附近徘徊的,她也知道陛下这些时日喜怒无常,连瑾妃和宜妃都不见,她一个不得宠的嫔妃,去了也是自讨没趣。
可舒嫔实在是走投无路了,伯父被贬,去甘州路上就患了重病,父亲夜忧思成疾茶饭不思,她在深宫里头,帮不上什么,唯有去碰碰运气,想着若能远远瞧元昭帝一眼,或是让陛下瞧见她,想起来她,也许就能寻个时机开口求情……
可是她瞧见了不该瞧见的事。
那日陛下难得上朝,下朝后匆匆忙忙回了小瀛台,又难得再次回宫处理政事,舒嫔以为这是个好机会,便想去长春殿那边看看,正上了高处的廊桥,犹豫着是否要下去,便见元昭帝还穿着一身朝服,怀中抱着一个女子下了车。
他并不似传言那般病容憔悴不能见人,相反精神十足,他微弯着腰,一手小心托着怀里人的后颈,另一只手将人往胸口带,动作轻柔,与舒嫔记忆里的元昭帝判若两人。
元昭帝生得俊朗,偏又是个无情淡漠的冷相貌,若他不是君父,能让人长久看着他,便一定痴迷一双又一双眼。
他是大雍的天子,他指缝里漏出一点恩宠,便足以让一个女子安度余生,他心里难得送出的一点关怀,便足以让这余生里满怀不甘。
舒嫔不记得上一次侍奉陛下是什么时候了,或许是七八年前,或许更早,可是总是能记得侍寝的时候看他坐在床榻边换换解开衣扣的样子。
她也知道元昭帝心里没有她,甚至说不定早就忘了她是谁,可是衣食无忧之间,她还是会想到他,还是难免遐想。
他是一个招女子喜欢的男人,不只是因为他是陛下,还因为和他相伴一起的时候,心知他心里没有她的位置。
可是,他竟然这样抱着一个女子,这是穿得什么衣服,是骑服吗?这样娇弱可人,肤白发乌……陛下喜欢这样的女子?可是这样貌美的女子从前不是没有送入宫中过的,陛下竟然就只是喜欢这样的女子?
元昭帝对后宫冷淡多年,应当是早对女色没了兴趣,夜就只对瑾妃和宜妃略上一些心,不知多少年没有新人入宫,这是后宫里其他妃嫔都知道的事。
陛下有了新欢?
待埋在元昭帝胸口的小脸转过来时,舒嫔只倒吸了一口凉气,不会的!没有看错的!那是——那怎么会是旻宁郡主呢?
那日廊桥上有些风大,舒嫔头上步摇的流苏被吹得乱颤,待她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时,元昭帝已经俯身,在小郡主那只露出半截的胭脂色耳朵上轻咬了一口。
旻宁郡主不知是怎么了,睡得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