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韫始终记得这几句话。
这是元昭帝对她说过最狠心的话。远比三年前他下旨要她去建州,她第一次向他求一件事,可他沉默了许久,只是默默摇头——还要狠心。
他说了那样的话,便是不再认她,想要和她断了父女之情了,不是么?
心被伤了,总是要用许多东西去填补,这些时日,宁韫被他惹得心绪不宁,险些都要忘了那时的情形——他因为她不愿意嫁给他儿子动怒。
可是方才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幽幽暗暗的眼眸,几乎能将她身心都吸进去,宁韫心底忽然生出了一种得逞一般的快感。
陛下也喜欢她的,应当是的,他一定很喜欢她。
宁韫小心试探,她日夜期盼着这个答案……
她是故意这样说的,想看看他是单纯生气了,还是会有什么别的反应。
宁韫用脸去蹭着元昭帝的扇子的时候,也触碰到了他的指节,她微微咬着下唇,闭着眼睛感受着他的温度,倾诉她心中的依恋。
她回想着那日他抱揽着她看书的情形,若是再有一次,她不会那样羞羞傻傻了。
自然了,若是陛下再推开她一次,她就再也不理会他了,笑也不给他,恼也不给他。
她宁愿去嫁给徐禛,然后再也不要碰到陛下,就像前些时日她在病中那个梦里一样,他病了累了,她也不在乎……
或许等不在他面前,再为他有一刻难过吧。
宁韫蹭着他的扇子,他的手,向他怀中靠紧,即便是年幼时,她也没有这样做过。
她不比柔嘉,柔嘉是元昭帝的宝贝公主,柔嘉想做什么都可以,宁韫不能。
她只能做她应当做的事,即便其实她什么都想要,什么都想拥有,她只能蛰伏着,隐忍着。
宁韫闭上了眼睛,扶着元昭帝的膝和大腿,再将头高仰起一些,枕在他的小腹上。
他的小腹原来是这样紧实坚硬,不及他的胸膛,看起来坚挺,枕在上面,却是柔软的。
年幼的时候,宁韫不敢这样依偎在元昭帝怀里。
她谨记着旁人说给她的话,要听话懂事,让太后娘娘放心,讨陛下欢心,她只敢在身侧仰面看着他的服袍,仰视着他,听着他的声音从发顶传来。
而后她大了,她已经不再整日小心谨慎,可是他也更威严了,他们都不是小孩子了,柔嘉都不敢再去抱他,去他怀中哭闹。
宁韫又怎么好去做呢。
她愿意做个贴心的孩子,去陪在他身边。
那个时候她什么都不懂,只要陪在他身边,知道他会百忙之中看一看她,便是满足了。
元昭帝感受到了她的亲昵之意,依旧是托着宁韫的后颈,让她可以安然地枕在他的怀中。
“原来是朕的错了?还能怪在朕头上?”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笑意。
宁韫用面颊轻蹭着他的衣袍,略有些粗粝的绣纹划过她的面颊,却让她感到安然,她感到自己在流泪。
“是,都怪父皇。”
宁韫微微后仰,枕在他的掌心里,有些狡猾的说道。
“还是叫父皇?”
元昭帝将指节微微叩回,托挠着她的下巴。
“朕再问你一遍,你想好了再答。”
她止住眼泪,却还是被他触碰到了湿润,他便用衣袖为她轻轻擦拭着。
“是啊……父皇。”
宁韫小声说道。
元昭帝笑了,他再是有温柔的一面,可是性情上还是淡漠凉薄的,所以他笑的时候格外好看迷人,如今看着宁韫,他更是一展无奈的笑颜,纵容宠溺,还有隐隐的深沉。
“你都找了一个容貌和朕相似的男宠轻薄着朕了,还有什么脸叫朕父皇呢?”
宁韫用一个自己原本想不到的借口狡辩:“孟璋他不是男宠,韫儿留下他,是因为在建州思念父皇,韫儿太想父皇了。”
“是么?那日跑到朕面前去献殷勤,一口一个父皇,也是太想朕了?”
宁韫仍是点头。
元昭帝似是不快,便让她谨记,以后他只是父皇,而后将手从她面颊上拿开,预备转身离去。
可是看到宁韫瘪着嘴摇头,便站在原地了。
“为什么……”宁韫好似是听不懂的样子,“父皇这些时日也自称父皇,为什么韫儿不能叫您父皇?”
她想起了三年前。
那个时候她还没有遇到孟璋,她不想离开他,甚至她说如果回去了建州,不会有人再关怀她,因为父亲不会疼爱她。
她求他让她留在身边,哪怕是做宫里的小女官也好。
他不答应,甚至一连几日不见她,直到她离开前夜才去送她,那个时候她已经哭过了,就不会再在他面前掉眼泪了。